观复 / 文化书房搜索经典、宫观、机构 ⌕

GUANFU / zh-Hans

列子

返回目录
列子:AI 创作示意,非历史画像AI 创作示意

道家人物志 · 先秦传统 · 生平有争议

列子传统归属

以寓言讨论自然、命运和人的认识。《列子》传统上归于列御寇;人物传说与传世本的成书问题,需要分别看待。

了解列子 →
列子 / 2

黃帝篇 · 白话释义

版本按章对照,不代表逐句校勘对应。

中文原文 / 古籍原典;维基文库贡献者整理

观复随文注释 · 142 条

黃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拥戴自己,養正命,娛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面色枯黑;读 gǎn měi,昏然五情爽惑五种情志失常迷乱。又十有五年,憂天下之不治,竭聰明,進智力,營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黃帝乃喟然讚曰:「朕之過淫矣。養一己其患如此,治萬物其患如此。」於是放萬機纷繁的政务,舍宮寢,去直侍,徹鐘懸撤去悬挂的钟乐,減廚膳,退而閒居大庭之館,齋心服形清静心念,约束身形,三月不親政事。晝寢而夢,遊於華胥氏之國梦中无为自化的理想国。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传说中的州名;弇读 yǎn之西,台州之北,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,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,神游精神的游历而已。其國無師長,自然而已。其民無嗜慾,自然而已。不知樂生,不知惡死,故無夭殤未尽天年而死;不知親己,不知疏物,故無愛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順,故無利害,都無所愛惜,都無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熱。斫撻砍击、鞭打無傷痛,指擿指触、抓挠無痟癢。乘空如履實,寢虛若處牀。雲霧不硋阻碍;同碍其視,雷霆不亂其聽,美惡不滑其心扰乱内心;滑读 gǔ,山谷不躓绊倒;读 zhì其步,神行而已。黃帝既寤,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传说中黄帝的辅臣,告之曰:「朕閒居三月,齋心服形,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,弗獲其術。疲而睡,所夢若此。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,朕知之矣,朕得之矣,而不能以告若矣!」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幾若華胥氏之國,而帝登假升天、去世;假读 xiá。百姓號之,二百餘年不輟。

列姑射山传说中的神山;射读 yè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焉,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;心如淵泉,形如處女;不偎不愛,仙聖爲之臣;不畏不怒,愿慤谨慎诚实;慤读 què爲之使;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歛,而己無愆过失、欠缺;读 qiān。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若,風雨常均,字育生育、养育常時,年穀常豐;而土無札傷疫病、夭折造成的伤害,人無夭惡,物無疵厲,鬼無靈響焉。

列子師老商氏列子的老师,友伯高子列子的友人,進二子之道,乘風而歸。尹生列子弟子,名章戴聞之,從列子居,數月不省舍。因閒請蘄请求;蘄通祈其術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懟怨恨;读 duì而請辭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數月,意不已,又往從之。列子曰:「汝何去來之頻?」尹生曰:「曩章戴有請於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於子。今復脫然,是以又來。」列子曰:「曩吾以汝爲達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古注解为居、坐,非女子称谓!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。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看一眼;眄读 miǎn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庚念更进一步想到;庚通更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庚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庚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、若人之爲我友,內外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無不同也。心凝形釋精神专凝而忘却形体拘限,骨肉都融;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隨風東西,猶木葉幹殼。竟不知風乘我邪?我乘風乎?今女居先生之門,曾未浹時满一个时节;浹读 jiā,而懟憾者再三。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,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。履虛乘風,其可幾乎?」尹生甚怍惭愧;读 zuò,屏息良久,不敢復言。

列子問關尹传说中的关令尹喜曰:「至人潛行不空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保守纯一精神的境界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姬!魚語女。凡有貌像聲色者,皆物也。物與物何以相遠也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無所化。夫得是而窮之者,焉得而正焉?彼將處乎不深之度,而藏乎無端之紀,游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郤没有间隙;郤同隙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墜於車也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,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墜亦弗知也。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遭遇、碰撞;读 è物而不慴惊恐;读 shè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傷也。」

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把弓拉满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鏑矢復沓前箭射出,后箭紧接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也,猶象人木偶,喻身体稳定也。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當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退行、徘徊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八方极远之处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惊惧眨眼;恂通瞬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
范氏有子曰子華篇中晋国范氏之子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;有寵於晉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地位高于三卿;古代以右为尊。目所偏視,晉國爵之;口所偏肥,晉國黜之。游其庭者侔於朝可与朝廷相比;侔读 móu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。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終日夜以此爲戲樂,國殆成俗。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,出行,經坰外郊野外;坰读 jiōng,宿於田更年老的农夫商丘開之舍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商丘開先窘於飢寒,潛於牖窗;读 yǒu北聽之。因假糧荷畚背负畚箕;读 hè běn之子華之門。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,縞衣乘軒穿白绢衣、坐高车,形容富贵,緩步闊視。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檢,莫不眲轻蔑侮弄;读 nè之。既而狎侮欺詒,攩㧙挨抌推撞排挤的种种动作,亡所不爲。商丘開常無慍容,而諸客之技單花招用尽;單通殚,憊於戲笑。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,於衆中漫言曰:「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。」衆皆競應。商丘開以爲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飛鳥,揚於地,𩨒骨無䃣。范氏之黨以爲偶然,未詎怪也,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深曲的水湾曰:「彼中有寶珠,泳可得也。」商丘開復從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衆昉开始;读 fǎng同疑。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吃肉穿丝,古代富贵者生活之次。俄而范氏之藏大火,子華曰:「若能入火取錦者,從所得多少賞若。」商丘開往無難色,入火往還,埃不漫,身不焦。范氏之黨以爲有道,乃共謝之曰:「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欺骗你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聾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問其道。」商丘開曰:「吾亡道。雖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雖然,有一於此,試與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聞譽范氏之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吾誠之無二心,故不遠而來。及來,以子黨之言皆實也,唯恐誠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。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黨之誕我,我內藏猜慮,外矜觀聽顾惜耳目的感受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惊恐的样子;怛读 dá內熱,惕然震悸恐惧而心跳矣。水火豈復可近哉?」自此之後,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,弗敢辱也,必下車而揖之。宰我孔子弟子,名予聞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「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無逆者,豈但履危險,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,況彼我皆誠哉?小子識之!」

周宣王之牧正掌管畜牧的官员有役人梁鴦篇中善于养兽者者,能養野禽獸,委食於園庭之內,雖虎狼鵰鶚雕、鹗等猛禽之類,無不柔柔顺、谦下馴者。雄雌在前,孳尾禽兽交配繁殖成羣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搏斗咬噬也。王慮其術終於其身,令毛丘園傳之。梁鴦曰:「鴦,賤役也,何術以告爾?懼王之謂隱於爾也,且一言我養虎之法。凡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此有血氣者之性也。然喜怒豈妄發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碎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之,逆也。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順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復也必怒,怒之復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無逆順者也,則鳥獸之視吾,猶其儕同类;读 chái也。故游吾園者,不思高林曠澤;寢吾庭者,不願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」

顏回問乎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,津人摆渡的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能游者可教也,善游者數能。乃若夫沒人善潜水的人,則未嘗見舟而謖起、立即行动;读 sù操之者也。』吾問焉,而不告。敢問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𧮒!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達其實,而固且道與。能游者可教也,輕水也;善游者之數能也,忘水也。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。惡往而不暇?以瓦摳通抠,此处指下赌注者巧,以鉤摳者憚畏惧,以黃金摳者惛昏乱。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过分看重外在得失也。凡重外者拙內。」

孔子觀於呂梁古代险急水流之名,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大鳖与鳄类动物魚鼈之所不能游也,見一丈夫游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並流而承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,而游於棠行。孔子從而問之,曰:「呂梁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所不能游。向吾見子道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並流將承子。子出而被髮行歌,吾以子爲鬼也。察子,則人也。請問蹈水有道乎?」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从原有环境、惯习开始,長乎性,成乎命,與齎此指漩涡,通齐;读 jì俱入,與汩涌出的水流;读 gǔ偕出。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,此吾所以道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也?」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驼背;读 gōu lóu者承蜩用黏竿捕蝉,猶掇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纍垸在竿上叠放小丸练习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微小重量,喻很小差错;纍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十分之一;纍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也若橜株駒断木、树桩一类不动之物,吾執臂若槁木之枝,雖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爲而不得?」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疑於神凝聚精神;疑通凝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丈人曰:「汝逢衣徒穿宽大儒服的读书人也,亦何知問是乎?修汝所以,而後載言其上。」

海上之人有好漚鳥鸥鸟;漚通鸥者,每旦之海上,從漚鳥游,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其父曰:「吾聞漚鳥皆從汝游,汝取來,吾玩之。」明日之海上,漚鳥舞而不下也。故曰: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。齊智之所知,則淺矣。

趙襄子春秋末晋国赵氏领袖率徒十萬狩於中山,藉芿燔林践踏草木、纵火烧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從石壁中出,隨煙燼上下。衆謂鬼物。火過,徐行而出,若無所經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。徐而察之,形色七竅,人也;氣息音聲,人也。問:「奚道而處石?奚道而入火?」其人曰:「奚物而謂石?奚物而謂火?」襄子曰:「而嚮之所出者,石也;而嚮之所涉者,火也。」其人曰:「不知也。」魏文侯聞之,問子夏曰:「彼何人哉?」子夏曰:「以商所聞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於物,物無得傷閡者,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」文侯曰:「吾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刳心去智空其心,去掉机巧,商未之能。雖然,試語之有暇矣。」文侯曰:「夫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。」文侯大說。

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,命曰季咸寓言中的占相巫者,知人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,期以歲、月、旬、日,如神。鄭人見之,皆避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而歸以告壺丘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無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衆雌而無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抗,必信矣。夫故使人得而相汝给你看相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譆!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數矣。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」列子入,涕泣沾衿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地文大地般寂静的状态,罪乎不誫不止,是殆見吾杜德幾闭塞生机的枢机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病愈;读 chōu矣。灰然有生矣,吾見杜權矣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天壤天地生机显现的状态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,此爲杜權。是殆見吾善者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坐不齋,吾無得而相焉。試齋,將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虚静调和而不露迹象,是殆見吾衡氣幾也。鯢旋之潘深水、盘旋积水处;此义有异说爲淵,止水之潘爲淵,流水之潘爲淵,濫水之潘爲淵,沃水之潘爲淵,氿水旁出的泉水;氿读 guǐ之潘爲淵,雍水之潘爲淵,汧水流出的水;汧读 qiān之潘爲淵,肥水之潘爲淵,是爲九淵焉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」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而猗移随顺变动;同委蛇,不知其誰何,因以爲茅靡如草偃伏、随物变化,因以爲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爲其妻爨烧火做饭;读 cuàn,食狶喂猪;食读 sì如食人,於事無親,雕瑑復朴去掉雕饰而回复质朴,塊然獨以其形立,㤋然而封戎,壹以是終。

子列子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曰:「吾驚焉。」「惡乎驚?」「吾食於十漿十家饮食店,而五漿先饋优先赠送食物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爲驚己?」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𩐎其所患。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;其爲利也薄,其爲權也輕,而猶若是。而況萬乘之主,身勞於國,而智盡於事;彼將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驚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汝處己,人將保汝别人将归附在你周围矣。」無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。立有閒,不言而出。賓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赤脚而走,暨乎門,問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廢藥发药,借指开导规劝乎?」曰:「已矣。吾固告汝曰,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。而焉用之感也?感豫出異。且必有感也,搖而本身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。」

楊朱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」楊朱不答。至舍,進涫漱洗手漱口;涫通盥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:『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。』弟子欲請夫子辭,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老子曰:「而睢睢而盱盱骄傲昂视的样子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楊朱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其往也,舍迎將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;舍者避席,煬者烤火的人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
楊朱過宋,東之於逆旅旅舍、客栈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楊子曰:「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自賢自以为贤而骄人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」

天下有常勝之道,有不常勝之道。常勝之道曰柔,常不勝之道曰彊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彊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谦让于胜过自己的人。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,則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。以此勝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謂不勝而自勝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古代贤者鬻子;粥读 yù曰:「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彊,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必剛,積於弱必彊。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彊勝不若己,至於若己者剛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」老聃曰:「兵彊則滅,木彊則折。柔弱者生之徒,堅彊者死之徒。」

狀不必童同、相同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衆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;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,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,而禽獸未必無人心。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伏羲,传说中的上古帝王、女媧氏传说中的创世女神、神農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夏桀、殷紂、魯桓、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传说黄帝、炎帝交战之地之野,帥熊、羆棕熊一类兽;读 pí、狼、豹、貙古代猛兽名;读 chū、虎爲前驅,鵰、鶡、鷹、鳶爲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传说掌乐的官员;读 kuí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;《簫韶》九成乐曲演奏九章,鳳皇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然則禽獸之心,奚爲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保养生命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雌雄;读 pìn mǔ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羣,行則有列;小者居內,壯者居外;飲則相攜,食則鳴羣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故先民會鬼神魑魅古代传说中的山林精怪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。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。

宋有狙公养猴的人;狙读 jū者,愛狙,養之成羣,能解狙之意,狙亦得公之心。損其家口,充狙之欲。俄而匱焉,將限其食。恐衆狙之不馴於己也,先誑之曰:「與若芧橡实;此处读 xù,朝三而暮四,足乎?」衆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「與若芧,朝四而暮三,足乎?」衆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籠互相笼络、控制,皆猶此也。聖人以智籠羣愚,亦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。名實不虧,使其喜怒哉!

紀渻子寓言中善养斗鸡者爲周宣王養鬭雞,十日而問:「雞可鬭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驕而恃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應影嚮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疾視怒目而视而盛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幾矣。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耳。」

惠盎战国时辩说之士見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跺脚;蹀读 dié謦欬咳嗽清嗓;读 qǐng kài,疾言曰:「寡人之所說者,勇有力也,不說爲仁義者也。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盎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勇,刺之不入;雖有力,擊之弗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盎曰:「夫刺之不入,擊之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,弗敢刺;雖有力,弗敢擊。夫弗敢,非無其志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志也。夫無其志也,未有愛利之心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层层递进的四重境界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」惠盎對曰:「孔墨是已。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,無官而爲長,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誠有其志,則四竟四方疆境;竟通境之內皆得其利矣,其賢於孔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盎趨而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,客之以說服寡人也!」

观复随文注释 · AI 辅助独立整理,待持续人工校订。释义以本章语境为依据;存在异说或底本疑讹的地方另作提示。原文及版本来源保留如下。

参考: 本站所收原典:黃帝篇 ↗ · 晋张湛注、唐殷敬慎释文《列子》四库全书本,卷2 ↗

原典公有领域;电子文本据维基文库贡献者,CC BY-SA 4.0(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-sa/4.0/);保留署名与相同方式共享,调整章节与排版。 · 查看原始版本

欢迎引用本站资源,分享道家与道教文化。引用时请注明出处“观复”,并附上所引用内容的原始页面链接,方便读者查阅。

观复白话释义(AI 辅助) / 观复 · AI 辅助独立整理

【白话释义|AI 辅助独立整理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】

黄帝即位十五年,因天下人拥戴自己而喜悦,于是保养生命,满足耳目的娱乐和口鼻的享受,结果却劳心焦虑,脸色黧黑,心神昏乱,种种情感失去正常。又过了十五年,他忧虑天下治理不好,竭尽聪明,发挥智力,为百姓奔忙,结果仍然劳心焦虑,脸色黧黑,心神昏乱,种种情感失去正常。黄帝于是感叹道:“我的过失真是太大了!专门养护自己,带来这样的忧患;用心治理万物,也带来这样的忧患。”于是,他放下繁杂政务,离开宫殿寝室,撤去随侍人员,撤下悬挂的钟乐,减少饮食,退居大庭之馆,清静内心,安顿身体,三个月不过问政事。

一天白昼入睡,他梦见自己到了华胥氏的国家。华胥国在弇州以西、台州以北,不知距离齐国有几千万里,大概不是乘舟乘车或靠脚力能够到达的,只能精神畅游而至。那里没有统治者,一切自然而然。那里的百姓没有嗜好欲望,也都顺乎自然。他们不知道贪恋生命,也不知道厌恶死亡,所以没有夭亡;不知道偏爱自己,也不知道疏远外物,所以没有爱憎;不知道什么是背逆,也不知道什么是顺从,所以没有利害的计较。没有什么特别珍惜的,也没有什么畏惧忌讳的。入水不会淹没,入火不觉灼热;刀砍鞭打,没有伤痛,指点触碰,没有痛痒;行在空中,如同踏在实地;睡在虚空,如同躺在床上。云雾不能遮蔽他们的目光,雷霆不能扰乱他们的听觉,美丑不能扰动他们的心,山谷不能绊住他们的脚步,一切都只是精神自由运行。

黄帝醒来以后,欣然自得,召来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诉他们:“我闲居三个月,清静内心,安顿身体,想求得养身治物的方法,却一直没有找到。疲倦入睡以后,做了这样一个梦。如今才明白,至高的道不能靠情欲思虑去求取。我明白了,我领会了,却不能用话告诉你们!”此后又过了二十八年,天下治理得十分安定,几乎像华胥国一样,黄帝也升遐而去。百姓为他哀号,二百多年没有停止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间的洲岛上,山中住着神人。他吸清风、饮露水,不吃五谷;内心像深渊清泉一样静,形貌像未嫁的女子一样柔和。他不刻意亲近,也不偏爱谁,仙人圣者却以他为尊;他不使人畏惧,也不发怒,谨厚诚朴的人却愿意为他效力;他不特意施舍恩惠,万物却自然丰足;他不聚敛财物,自己也没有匮乏。那里阴阳总是调和,日月总是明亮,四季总是顺当,风雨总是适中,生育繁衍不失时令,年年五谷丰收。土地没有灾伤,人没有夭折恶疾,万物没有病害,鬼神也不显示作祟的灵异。

列子拜老商氏为师,与伯高子为友,在两人的道术上不断精进,能够乘风返回。尹生听说后,就来跟随列子生活,几个月不回家。他趁空请教乘风的方法,请问十次,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。尹生怨恨,告辞离去,列子也没有挽留。几个月后,尹生仍放不下这件事,又来跟随列子。列子问:“你为什么这样一去一来?”尹生说:“从前我章戴向您请教,您不肯告诉我,因此心里有些埋怨。如今我已经释然,所以又来了。”列子说:“过去我把你看作通达的人,原来你竟然浅陋到这个地步!坐下,我告诉你我向老师学习的经过。

“从我拜老师为师、与那位朋友交往起,三年之后,心里不敢计较是非,嘴上不敢谈论利害,才得到老师回头看我一眼。五年之后,心里又能想到是非,口中又能谈论利害,老师这才舒展开脸笑了一次。七年之后,任凭心里怎样想,不再执著于是非;任凭口里怎样说,不再执著于利害,老师这才拉我与他同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放开心里的念头,放开口中的言说,不知道什么是我的对错利害,也不知道什么是别人的对错利害,甚至不知道老师是我的老师,朋友是我的朋友,内外的分别完全消融。此后,眼睛像耳朵,耳朵像鼻子,鼻子像嘴巴,各种感官无不贯通。心神凝定,形体松解,骨肉仿佛全都融化了。不知道身体靠着什么,脚踏着什么,随风向东向西,像树叶和枯壳一样,终于分不清是风驾驭着我,还是我乘着风。

“现在你在先生门下,还没有住满一个完整的时节,就再三怨恨。你这样,连一小片身体都仿佛天地之气容纳不了,连一小段肢体都仿佛大地承载不起,还能指望凌空乘风吗?”尹生非常惭愧,屏住呼吸很久,不敢再说话。

列子问关尹:“修养达到极处的人,潜入水中不会窒息,踏进火里不觉灼热,行在万物之上也不恐惧。请问怎样才能做到?”关尹说:“这是守护纯一之气的结果,不能与智巧、果决、勇敢归为一类。坐下,我告诉你。凡有形貌、声音、颜色的,都是具体的事物。事物与事物之间,根本上能相差多远呢?它们又怎么能够到达万物形成以前的本根?都不过是已经呈现的形色而已。万物从无形中形成,其本根安处在不受变化支配的境地。真正得到它、通达它的人,外物又怎么能够制约他?他安处在深度无法测量的境界,潜藏在没有起点的纲纪中,畅游于万物终结和开始的源头。他使本性专一,养护自己的气,涵蓄自己的德,由此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源。这样的人,天然的守护完整,精神没有缝隙,外物从哪里侵入呢?

“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,虽然跌得猛烈,却不死。他的骨节与别人一样,遭遇伤害的情况却与别人不同,是因为精神保持在不分散的状态。他不知道自己在乘车,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坠落;生死惊恐没有进入心中,所以碰上外物也不惶惧。他凭酒力暂时得到完整,尚且如此,何况从自然中得到完整的人呢?圣人把自己安藏于自然,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。”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。他拉满弓,在手肘上放一杯水,接连发箭,前一支刚射出,后一支就紧接着射去,再后一支又已搭上弓弦。这个时候,他站在那里像木偶一样稳定。伯昏无人说:“这是有意操练的射术,还不是超越刻意射击的射术。假如我和你登上高山,踏在危石上,面对百仞深渊,你还能够射吗?”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,踏着危石,来到百仞深渊边,背对深渊缓缓后退,脚掌约有三分之二悬在崖外,拱手请列御寇上前。列御寇却趴倒在地,汗水直流到脚跟。伯昏无人说:“至人上探青天,下潜黄泉,纵横八方极远之地,精神气息都不改变。如今你心惊胆战,眼中显出畏惧的神色,你内心的安定,恐怕已经保不住了!”

范家有个人叫子华,善于经营自己的名声,举国的人都服从他。他受到晋国国君的宠信,虽然没有做官,地位却超过三卿。他对谁稍稍另眼相看,晋国就给谁爵位;他口头上对谁略有贬责,晋国就罢黜谁。来往他家的人多得如同朝廷。他让门下的侠客彼此斗智,以强凌弱,即使有人在面前受伤,也不在意,整天整夜以此取乐,全国几乎都受他影响,形成这样的风气。

禾生、子伯是范家的上等宾客。有一次外出,经过郊野,借宿在老农商丘开的家里。半夜,两人谈起子华的名声和权势,说他能使活着的灭亡,灭亡的复存,使富人变穷、穷人变富。商丘开长期受饥寒困迫,躲在窗下听到了这些话,就借些粮食,背着畚箕,到子华门下求生计。子华的门客都是世家子弟,穿着白绢衣服,坐着高车,走路慢条斯理,神气十足。他们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、脸色黧黑、衣冠不整,没有不轻蔑他的。接着任意戏弄、欺骗、推搡、殴打,无所不为。商丘开始终不露怒色,门客们的花样倒先用完了,戏闹得也疲倦了。

他们便与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,在人群中随口说:“谁能从这里跳下去,赏一百金。”大家争着应声。商丘开以为是真的,就第一个跳下去。他的身体像飞鸟一样落在地上,筋骨毫无损伤。范家的门客以为只是偶然,还没有十分惊奇,又指着河湾的深水说:“那里有一颗宝珠,游进去就能找到。”商丘开又依言游下去,出来时果然带着珠子。众人这才一齐疑惑起来。子华也开始把他列入吃肉穿丝的宾客中。

不久,范家的仓库起了大火。子华说:“你若能进去取出锦缎,就按照取出的多少奖赏你。”商丘开毫无为难之色,进入火场,来回搬取,灰尘没有沾染他,身体也没有烧伤。门客们认为他是有道术的人,一起赔礼说:“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,竟欺骗您;不知道您是神人,竟侮辱您。是我们愚昧、聋聩、眼盲,不能认识您。敢问您的道术。”

商丘开说:“我没有什么道术,就连我自己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不过,有一件事,可以试着告诉你们。从前你们两位客人住在我家,称赞范家的权势,说能使活着的灭亡,灭亡的复存,使富人变穷、穷人变富。我完全相信,毫无疑心,所以不顾路远来到这里。来到以后,我认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,只怕相信得不够诚恳,做得不够及时,完全不知道身体放在什么地方,利害又在哪里。心里只有一件事罢了。外物没有妨碍我,也不过如此。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在欺骗我,心里藏了猜疑忧虑,外面又开始留意眼前、耳边的事情,回想过去没有被烧死、淹死,只觉得侥幸,心里发热,惊恐发抖。水火哪里还能再接近呢?”从此以后,范家的门客即使路遇乞丐和医马的人,也不敢侮辱,一定下车行礼。宰我听到这事,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“你不知道吗?诚信达到极处的人,可以感通外物,震动天地,感通鬼神,纵横四方上下,没有什么抵触他,哪里仅仅是履险、入水、入火呢?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情,尚且没有受到阻碍,何况双方都真诚呢?你们要记住!”

周宣王的牧官手下,有个役人叫梁鸯,善于饲养野生禽兽。他把食物放在园子里,即使虎狼、雕鹗之类,也没有不温顺的。雄雌在面前交配,繁衍成群,不同种类混居,也不互相扑咬。宣王担心他的技艺随他去世而失传,就命毛丘园向他学习。梁鸯说:“我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役人,有什么高妙技艺可以告诉你?只是怕王说我有所隐瞒,姑且讲讲我养虎的方法。顺着它们,它们就高兴;违逆它们,它们就发怒,这是有血气的生物共有的本性。然而喜怒哪里会无缘无故发生?总是受到某种触动才发作。养虎的人,不敢给它活物,怕它杀生时激起怒气;不敢给它整个的动物,怕它撕碎时激起怒气。要掌握它饥饿和饱足的时机,了解它愤怒的心理。虎和人不是同类,却亲近饲养自己的人,是因为对方顺应它;它有时杀害人,则是因为遭到违逆。那么,我哪里敢故意违逆它,使它发怒?也不一味迎合它,使它兴奋。欢喜到了反面,必然会转成愤怒;愤怒到了反面,也常会转成欢喜,这些都不是平和的状态。如今我心中没有故意违逆或迎合的念头,鸟兽看我,就像看自己的同类。所以,游在我园里的,不想再到高林旷泽中去;睡在我庭院里的,不想再到深山幽谷中去。这是顺应其性所产生的结果。”

颜回问孔子:“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,摆渡人驾船像有神助。我问他:‘驾船可以学吗?’他说:‘可以。会游泳的人可以教,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。至于擅长潜水的人,即使从没有见过船,也立刻可以驾驭。’我再问其中缘故,他却没有告诉我。请问这是什么意思?”孔子说:“唉!我与你玩味字面已经很久,却还没有通达实质,原来还是停留在言说上啊。会游泳的人可以教,是因为他不把水看得可怕;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学会,是因为他已经忘掉水的威胁。擅长潜水的人从没见过船,却能立刻驾驭,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陆地,把翻船看作车辆倒退。翻覆、进退以及各种变化摆在面前,都不能侵入他的内心,到哪里会不从容呢?用瓦片作赌注,手法很灵巧;用贵重的带钩作赌注,就有些畏缩;用黄金作赌注,就心神昏乱。技艺原是同一种,一旦有所顾惜,就是把外物看重了。凡是过分看重外物的,内在的能力就会变得笨拙。”

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。水从三十仞的高处悬落,激起的泡沫绵延三十里,连鼋、鼍、鱼、鳖都不能在那里游动。他却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,以为那人受了痛苦,想要自尽,便让弟子沿着水流跑去接救。那人游了几百步就上岸,披着头发,一边唱歌,一边在堤旁树林中散步。孔子赶上去问:“这里悬瀑高三十仞,流沫长三十里,连水族都不能游。刚才我见您进去,以为您有苦恼,想要寻死,就叫弟子顺流接救。您出来后却披发唱歌,我又以为您是鬼神,仔细看,分明又是人。请问,踏水有什么道术吗?”那人说:“没有,我没有道术。我从习惯开始,成长为本性,最后达到自然如此的境地。随旋流一起进去,随涌流一起出来,顺从水的走势,不把自己的意图强加上去,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。”孔子问:“从习惯开始,成长为本性,达到自然如此,是什么意思?”那人说:“我生在陆地,安于陆地,这是旧有习惯;在水边长大,安于水,这是养成的本性;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,却自然这样,这就是命。”

孔子到楚国去,走出树林,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竿粘蝉,像伸手拾取一样容易。孔子说:“您真灵巧!有什么方法吗?”老人说:“有。我花五六个月练习,在竿头叠放两个小丸而不掉落,失手就已很少;叠放三个而不掉落,十次只失一次;叠放五个而不掉落,粘蝉就像直接拾取。我的身体站在那里,像不动的树桩;我的手臂举在那里,像枯木的枝条。虽然天地广大、万物众多,我所留意的却只有蝉的翅膀。我不回头,不侧身,不让任何事物替代对蝉翼的专注,怎么会捉不到?”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“心志专一而不分散,就能达到近乎神妙的境地,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!”老人又说:“你这穿宽袍的读书人,又懂得多少,来问这个?先修好你自己能够做的事,然后再谈更高的道理吧。”

海边有个人喜欢鸥鸟,每天早晨都到海边与鸥鸟相伴。飞来的鸥鸟数以百计,还不断增加。他父亲说:“我听说鸥鸟都跟你玩,你抓几只回来,让我也玩玩。”第二天他再到海边,鸥鸟只在空中盘旋,不再落下。所以说,最完善的言说超越了言说,最完善的作为没有刻意造作。只局限于心智能够算计的范围,认识就浅了。

赵襄子带领十万人到中山打猎,践踏草木,放火烧林,火势炽烈,延及百里。有个人从石壁中出来,随着烟火上下移动,众人都说他是鬼怪。大火过去,他慢慢走出来,像没有经过任何危险。襄子觉得奇怪,把他留下,仔细观察:形体、容貌和七窍都是人,呼吸和声音也都是人。襄子问:“你用什么道术住在石头里?又用什么道术进入火中?”那人说:“什么叫石头?什么叫火?”襄子说:“你刚才出来的地方,是石头;刚才经过的地方,是火。”那人说:“我不知道这些。”魏文侯听说后,问子夏:“那是什么样的人?”子夏说:“按照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话,内心和谐的人与万物浑然相通,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、阻碍他,穿行金石、踏入水火,都可以。”文侯说:“您为什么不这样做?”子夏说:“虚空内心、放下智巧,我还做不到。不过,从容地说一说这道理,还是可以的。”文侯问:“您的老师为什么不这样做?”子夏说:“老师是能够做到,也能够不去做的人。”文侯听了很高兴。

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,名叫季咸。他能预知人的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预报到某年某月某旬某日,仿佛神灵。郑国人看见他,都躲着走。列子见了,却十分倾倒,回来告诉壶丘子:“起先我以为老师的道已经最高了,如今却发现还有更高的。”壶子说:“我与你讲的,还只是外在的文理,没有完全传达实质,你就以为已经得道了吗?只有一群雌禽而没有雄禽,怎么能够繁生呢?你拿所学的道与世人较量,总想让人信服,心迹流露在外,所以别人能够看出你的状态。你试着带他来,让他看我。”
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出来后,季咸对列子说:“唉,你的先生快死了,活不成了,恐怕不到十天。我看见了怪异的征象,像湿冷的死灰。”列子进去,哭得泪湿衣襟,把话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“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大地般沉静的状态,不震动,也没有一个可执著的静止相。他大概看见了我闭藏生机的征兆。再带他来吧。”第二天又来,季咸出来后说:“幸运啊,你的先生遇到我,有好转了!死灰重新显出活气,我看见被闭藏的生机重新发动了。”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“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天地生化的状态,不让名实扰动内心,生机从脚跟深处发动,这就是闭藏之机的转动。他大概看见了我生机舒展的征兆。再带他来吧。”

第三天又来,季咸出来说:“你的先生心气不齐,我无法给他相看。等他安定下来,我再看吧。”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“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空虚冲和、没有征兆的状态,他大概看见了我气息平衡的端倪。大鱼盘旋的深处可以成为渊,静水积聚可以成为渊,流水汇聚可以成为渊;漫溢之水、涌流之水、旁出的泉水、壅积之水、渗出之水,以及汇合的水,积聚深了,都能成为渊。这就是九种渊。再带他来吧。”第四天,季咸还没有站定,就惊慌失措地逃走。壶子说:“去追他!”列子追赶不上,回来报告:“已经不见踪影,找不到了,我追不上他。”壶子说:“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从未离开根本的状态。我以空虚随顺变化与他相应,他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;一时像草随风倒,一时像水波流转,所以他逃了。”

这以后,列子自以为过去根本还没有真正开始学习,回家三年不出门,替妻子烧火做饭,喂猪像供人吃饭一样,不在事务上偏爱分别,去掉雕琢,返回朴素。他静静地独立着,外在只有一个平常的形体,内心的纷扰渐渐封闭消解,始终守住这一境地。

列子去齐国,走到半路又返回,遇见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问:“为什么走到半路又回来?”列子说:“我感到惊怕。”又问:“怕什么?”列子说:“我在十家浆铺吃喝,其中五家先给我送来食物。”伯昏瞀人说:“这样你为什么反而惊怕?”列子说:“内在的诚实还没有完全融解,便通过形貌表露出光彩,在外面压服人心,使别人轻忽尊者长者,先来礼敬我,也就会招来我所担忧的事。浆铺的店主,不过卖饮食来赚取一点余利,所图的利益很薄,所拥有的权势很轻,尚且如此;何况万乘大国的君主,为国事劳身,因政务耗尽心智,必定会把事务交给我,再责求我的功效。我因此害怕。”伯昏瞀人说:“你观察得好!不过,你即使独处,人们还是要聚集到你那里。”

不久,伯昏瞀人去看列子,果然见门外摆满了来客的鞋。他面朝北站着,拄杖托着下巴,站了一会儿,一句话不说就走。接待来客的人告诉列子,列子提着鞋,赤脚跑出来,追到门口说:“先生既然来了,难道不给我一点治病的良药吗?”伯昏瞀人说:“算了。我早已告诉你,人们会聚集依附你,果然如此。并不是你故意招他们来,而是你还不能使人不来依附你。你何必以自己的表现感动别人呢?预先表现出来的感召,容易显出异于常人的姿态。若心中还存着感动别人的念头,就会动摇自己的根本,这也没有意义。与你交游的人,没有谁把这些告诉你;他们说的那些小巧好听的话,都是害人的东西。彼此既没有觉察,也没有醒悟,又怎么能相互帮助而成熟呢?”

杨朱向南去沛地,老聃向西到秦国。杨朱迎候于郊外,到了梁地,遇上老子。老子走在路上,仰天叹道:“起初以为你还可以教,如今看来不能教了。”杨朱没有回答。到了住处,他奉上洗漱的热水、巾帕和梳子,把鞋脱在门外,跪着向前,说:“刚才老师仰天感叹,说‘起初以为你可以教,如今不能教了’,弟子想请教这话的意思,只因路上不得空,不敢发问。现在老师有空,请告诉我犯了什么错。”老子说:“你那昂头瞪眼、自高自大的样子,谁能与你相处?真正纯白的,仿佛蒙着尘污;德行充盛的,仿佛仍有不足。”杨朱神色一变,恭敬地说:“我谨记教导。”他去时,旅舍主人出来迎接,男主人拿席子,女主人拿巾帕梳子;住客给他让座,烤火的人也给他让出炉灶。等他回来,住客已经能够与他争着坐席,不再畏避他了。

杨朱经过宋国,往东住进一家旅店。店主有两个妾,一个漂亮,一个丑陋,丑陋的受宠,漂亮的反而受冷落。杨朱问原因,旅店里的年轻人回答:“漂亮的自以为漂亮,我们倒不觉得她漂亮;丑陋的自知丑陋,我们倒不觉得她丑陋。”杨朱说:“弟子们记住:做有德行的事,却去掉自以为贤德的姿态,走到哪里会不受喜爱呢?”

天下有能够长久取胜的道路,也有不能长久取胜的道路。长久取胜的叫作柔,不能长久取胜的叫作强。这两种道理本来可以明白,世人却不明白。所以上古有这样的话:逞强的人,向不如自己的人争先;柔顺的人,肯让胜过自己的人居先。向不如自己的人争先,遇上与自己相当的,就危险了;能让胜过自己的人居先,就没有什么危险。用这个办法治理自身、承担天下,都很从容,这叫作不刻意争胜而自然取胜,不刻意承担而自然能够担当。鬻子说:“想要刚健,必须用柔来持守;想要强大,必须用弱来保全。不断积累柔,终能成刚;不断积累弱,终能成强。看他积累什么,就可以知道他趋向灾祸还是福分。逞强只能胜过不如自己的,遇到同样强的就会发生硬碰硬的对抗;柔能胜过强于自己的,它的力量无法估量。”老聃说:“军队一味强横,就会覆灭;树木一味坚硬,就会折断。柔弱属于生命的状态,坚硬强梗属于死亡的状态。”

形貌不一定相同,智慧却可能相同;智慧不一定相同,形貌却可能相同。圣人重视相通的心智,不拘泥于相同的外形;普通人亲近外形相同的,疏远心智相通而外形不同的。外貌与自己相似,就亲近喜爱;外貌与自己不同,就疏远畏惧。一个有七尺躯体、分明的手脚、头发和牙齿,能够直立行走的,被叫作人;然而人未必没有禽兽之心。即使有禽兽之心,也因外形而受到亲近。长着翅膀或角,露出獠牙利爪,飞翔或爬行的,被叫作禽兽;然而禽兽未必没有近于人的心。即使有这样的心,也因外形而被疏远。

传说伏羲、女娲、神农、夏后等,有蛇身人面、牛头虎鼻这样的形貌,外形与常人不同,却具备大圣人的德行;夏桀、殷纣、鲁桓公、楚穆王,形貌七窍都与人相同,却有禽兽般的心。普通人只守着一种人的外形去寻找最高智慧,是很难找到的。黄帝与炎帝在阪泉之野作战,率熊、罴、狼、豹、貙、虎作先锋,以雕、鹖、鹰、鸢为旗帜,这是凭威力驱使禽兽。尧让夔主管音乐,敲击石磬,百兽相率起舞;《箫韶》演奏完九章,凤凰也来呈现仪容,这是凭声音招来禽兽。那么禽兽的心,为什么必定与人完全不同呢?只是形体声音与人不同,人又不懂与它们相通的方法。圣人无所不知、无所不通,所以能够引导、使用它们。

禽兽的心智,自然就有与人相通的地方。它们满足需要、养护生命,也不用向人借取智慧。雌雄相配,母子相亲;避开暴露的平地,依靠有掩护的险地;躲避寒冷,接近温暖;停留时聚成群,行动时排成列;弱小的处在里面,强壮的处在外面;饮水彼此携伴,进食呼唤同群。太古时,它们与人共同居住、一起行动;到了帝王时代,才受惊而散乱;到了后世,更隐伏逃窜,以躲避祸害。如今东方介氏国的人,常有能听懂六畜语言的,大概是从某一方面获得了这种知识。太古神圣之人,全面了解万物的情态,通晓各类生物的声音,把它们会集起来,教导接纳它们,如同对待人民。所以古人先能会集鬼神魑魅,其次通达八方人民,最后又聚集禽兽虫蛾。这说明有血气的生物,其心智并非相差极远。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,所以教导所及,没有什么被遗漏。”

宋国有个养猴子的老人,喜欢猴子,养了成群的猴。他能懂猴子的意思,猴子也能领会他的心意。他削减家人的口粮,来满足猴子的需要。不久家中匮乏,他打算限制猴子的食量,又怕猴子不服从,便先哄它们说:“给你们橡子,早上三颗,晚上四颗,够吗?”猴子们都站起来发怒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给你们橡子,早上四颗,晚上三颗,够吗?”猴子们都伏下身来,表示高兴。世间凭聪明和愚钝的差别彼此笼络,大都像这样。圣人用智慧笼络愚人,也像养猴老人用聪明笼络猴子一样。名目改变了,实际数量并没有减少,却能使它们一怒一喜。

纪渻子替周宣王养斗鸡。十天以后,宣王问:“鸡能斗了吗?”纪渻子说:“还不能,正在虚张声势,凭着一股盛气。”十天后再问,他说:“还不能,仍会对别的鸡的影子、叫声作出反应。”又过十天再问,他说:“还不能,仍然怒目而视,气势逼人。”再过十天问,他说:“差不多了。即使别的鸡鸣叫,它也没有变化,看上去像一只木鸡,内在的力量已经完整。别的鸡没有敢来应战的,反而转身就跑。”

惠盎拜见宋康王。康王跺脚清嗓,高声说:“我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,不喜欢讲仁义的人。客人拿什么来教我?”惠盎回答:“我有一种方法,能使别人虽然勇敢,刺您却刺不进去;虽然有力,打您却打不中。大王难道不想知道吗?”宋王说:“好,这正是我想听的。”惠盎说:“刺不进去,打不中,毕竟还是遭到了侮辱。我还有一种方法,能使别人虽然勇敢,却不敢刺您;虽然有力,却不敢打您。但不敢动手,并不等于没有动手的念头。我又有一种方法,使别人根本没有伤害您的念头。但没有伤害的念头,还不等于有爱护、帮助您的心。我还有一种方法,能使天下男女都欣然愿意爱护您、帮助您。这比勇敢有力,高出了四个层次,大王难道不想知道吗?”宋王说:“这正是我想得到的。”

惠盎回答:“孔子、墨子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孔丘、墨翟没有土地,却受到君主般的尊敬;没有官位,却受到领袖般的拥戴。天下男女没有不伸长脖子、踮起脚跟,盼望让他们安定获益的。如今大王是万乘之国的君主,果真有这样的志向,四境以内的人都能得到好处,所能成就的就远远超过孔子、墨子了。”宋王无话回答。惠盎快步退下。宋王对左右说:“这位客人真善辩啊,竟用这番话说服了我!”

【校订说明】乘风、入火不伤、潜水不溺等是原文用来表达精神修养的寓言与神异叙述,不是可直接实践的身体能力说明。本底本有“潜行不空”“姬!鱼语女”“五六月,累垸二”等异文或疑误;释义据上下文解读,未据其他底本擅改原文。粘蝉段中累丸数与失误数的文字存在疑点,暂保留原文层次。壶子九渊中的若干水名及“㤋然而封戎”含义难确,采用保守释义,需进一步校勘。

观复白话释义:AI 辅助依据古文独立编写,已进行文本覆盖核对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;原典来源及电子底本署名、许可见对应中文版本。 · 查看原始版本

我的书签(此浏览器)

还没有书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