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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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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:AI 创作示意,非历史画像AI 创作示意

道家人物志 · 先秦传统 · 生平有争议

列子传统归属

以寓言讨论自然、命运和人的认识。《列子》传统上归于列御寇;人物传说与传世本的成书问题,需要分别看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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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 / 4

仲尼篇 · 白话释义

版本按章对照,不代表逐句校勘对应。

中文原文 / 古籍原典;维基文库贡献者整理

观复随文注释 · 91 条

仲尼孔子的字閒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告顏回,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,問曰:「若奚獨樂?」回曰:「夫子奚獨憂?」孔子曰:「先言爾志。」曰:「吾昔聞之夫子曰:『樂天知命顺应自然、明白命运的限度故不憂。』回所以樂也。」孔子愀然有閒,曰:「有是言哉?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爲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:修一身,任窮達听任困穷或显达的际遇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曩吾修《詩》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,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吾始知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。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,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爲。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爲?」顏回北面拜手拱手下拜的礼节曰:「回亦得之矣。」出告子貢。子貢茫然自失,歸家淫思过度深思七日,不寢不食,以至骨立瘦得只见骨架。顏回重往喻之,乃反丘門,弦歌誦書,終身不輟。

陳大夫聘魯出使鲁国,私見叔孫氏鲁国贵族世家。叔孫氏曰:「吾國有聖人。」曰:「非孔丘邪?」曰:「是也。」「何以知其聖乎?」叔孫氏曰:「吾常聞之顏回曰:『孔丘能廢心而用形不用机心而任形体自然应物。』」陳大夫曰:「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」曰:「聖人孰謂?」曰:「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老子弟子,传说与庚桑楚相关者,得聃之道,能以耳視而目聽。」魯侯聞之大驚,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,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子曰:「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」魯侯曰:「此增異矣。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聞之。」亢倉子曰:「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無。其有介然之有极微小的存在,唯然之音极轻微的声音,雖遠在八荒八方极远的地方之外,近在眉睫之內,來干我者,我必知之。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面部七窍与四肢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」魯侯大悅。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商太宰宋国掌政大臣,宋为商之后見孔子曰:「丘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聖則丘何敢,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」商太宰曰:「三王一般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或武王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王善任智勇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五帝古代传说中的五位帝王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五帝善任仁義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三皇古代传说中的三位圣王,所指不一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皇善任因時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商太宰大駭,曰:「然則孰者爲聖?」孔子動容有閒,曰:「西方之人篇中西方圣者,旧注有不同解释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丘疑其爲聖,弗知真爲聖歟?真不聖歟?」商太宰嘿然沉默的样子;嘿同默心計曰:「孔丘欺我哉!」

子夏孔子弟子卜商問孔子曰:「顏回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回之仁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貢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賜子贡的名之辯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路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由子路的名之勇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張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師子张的名之莊端庄庄重賢於丘也。」子夏避席离开座位以示恭敬而問曰:「然則四子者何爲事夫子?」曰:「居!吾語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賜能辯而不能訥言语迟缓、不善言辞;读 nè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許也。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没有二心也。」

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,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從之處者,日數而不及。雖然,子列子亦微精微、精妙焉。朝朝相與辯,無不聞。而與南郭子連牆二十年,不相謁請;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。門之徒役以爲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。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「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」子列子曰:「南郭子貌充心虛外表充实而内心虚静,耳無聞,目無見,口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形体不惊惧。往將奚爲?雖然,試與汝偕往。」閱弟子四十人同行。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土偶般静默之形;此词古注有异说焉,而不可與接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,衎衎然和乐畅快的样子;读 kàn若專直而在雄者。子列子之徒駭之,反舍,咸有疑色。子列子曰:「得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。用無言爲言亦言,無知爲知亦知。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。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;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如斯而已,汝奚妄駭哉?」

子列子學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看一眼;眄读 miǎn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更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更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任由心意自然活动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外內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。心凝形釋精神专凝而忘却形体拘束,骨肉都融,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。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
初,子列子好游。壺丘子曰:「禦寇好游,游何所好?」列子曰:「游之樂所玩無故没有固定不变的常态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。游乎游乎!未有能辨其游者。」壺丘子曰:「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,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,亦恆見其變。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務外游,不知務內觀反观自己的身心。外游者,求備於物;內觀者,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」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爲不知游。壺丘子曰:「游其至乎!至游最高境界的自在游历者,不知所適;至觀者,不知所眂。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觀矣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故曰:游其至矣乎,游其至矣乎!」

龍叔寓言中的问病者謂文摯古代传说中的医者曰:「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」文摯曰:「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」龍叔曰:「吾鄉譽不以爲榮,國毀不以爲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;視人如豕,視吾如人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旅舍之舍;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。凡此衆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仆役。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」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「嘻!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心的代称虛矣。幾聖人也!子心六孔流通古代以心有孔窍解释智慧的说法,一孔不達。今以聖智爲疾者,或由此乎!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」
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由死而死,故雖未終而自亡者,亦常也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謂之常;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。季梁杨朱的友人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;隨梧篇中人物,事迹不详之死,楊朱撫其尸而哭。隸人普通人、庶民之生,隸人之死,衆人且歌,衆人且哭。

目將眇目视昏暗;读 miǎo者,先睹秋毫秋日新生的细毛;耳將聾者,先聞蚋小飞虫;读 ruì飛;口將爽者,先辨淄澠两条河名,古说其水滋味不同;鼻將窒者,先覺焦朽;體將僵者,先亟犇佚奔跑放逸;犇同奔,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故物不至者則不反。

鄭之圃澤多賢,東里多才。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,行過東里,遇鄧析春秋郑国善辩之士。鄧析顧其徒而笑曰:「爲若舞,彼來者奚若?」其徒曰:「所願知也。」鄧析謂伯豐子曰:「汝知養養供养他人与受人供养之義乎?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,犬豕之類也;養物而物爲我用者,人之力也。使汝之徒食而飽,衣而息,執政之功也。長幼羣聚而爲牢藉庖廚之物栏中供厨用的牲畜,奚異犬豕之類乎?」伯豐子不應。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:「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?有善治土木者,有善治金革者,有善治聲樂者,有善治書數书写与计算者,有善治軍旅者,有善治宗廟者,羣才備也。而無相位相国等主持政务的职位者,無能相使者。而位之者無知,使之者無能,而知之與能爲之使焉。執政者,迺吾之所使,子奚矜夸耀、自负焉?」鄧析無以應,目其徒而退。

公儀伯寓言中的大力士以力聞諸侯,堂谿公向周王举荐公仪伯者言之於周宣王,王備禮以聘之。公儀伯至,觀形,懦夫也。宣王心惑而疑曰:「女之力何如?」公儀伯曰:「臣之力能折春螽春日蝗虫一类;螽读 zhōng之股,堪承受、承担秋蟬之翼。」王作色曰:「吾之力能裂犀兕犀牛一类的猛兽之革,曳九牛之尾,猶憾其弱。女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,而力聞天下,何也?」公儀伯長息退席,曰:「善哉王之問也!臣敢以實對。臣之師有商丘子者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,以未嘗用其力故也。臣以死事之。乃告臣曰:『人欲見其所不見,視人所不窺;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爲。故學眎者先見輿薪一车柴草,學聽者先聞撞鐘。夫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。於外無難,故名不出其一家。』今臣之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師之教,顯臣之能者也。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恃仗自己的力量者也,以能用其力者也,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?」

中山公子牟者,魏國之賢公子也,好與賢人游,不恤國事,而悅趙人公孫龍战国名家代表人物。樂正子輿之徒笑之。公子牟曰:「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?」子輿曰:「公孫龍之爲人也,行無師,學無友,佞給口才敏捷而不中,漫衍散漫放纵而無家,好怪而妄言,欲惑人之心,屈人之口,與韓檀古代辩者,亦写作桓团等肄之。」公子牟變容曰:「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?請聞其實。」子輿曰:「吾笑龍之詒孔穿传说孔子后裔、与公孙龙辩论者,言『善射者能令後鏃箭头;读 zú中前括箭尾扣弦处,發發相及,矢矢相屬,前矢造準箭靶而無絕落,後矢之括猶銜弦,視之若一焉。』孔穿駭之。龍曰:『此未其妙者。逢蒙传说中的善射者之弟子曰鴻超,怒其妻而怖之。引烏號古代良弓名之弓,綦衛箭名;读 qí wèi之箭,射其目。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,矢隧地而塵不揚。』是豈智者之言與?」公子牟曰:「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。後鏃中前括,鈞後於前调和前后箭的速度。矢注眸子而眶不睫,盡矢之勢也。子何疑焉?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,龍之徒,焉得不飾其闕?吾又言其尤者。龍誑魏王曰:『有意不心。有指不至。有物不盡。有影不移。髮引千鈞极重重量;钧为古重量单位。白馬非馬名家区别白马与马概念的命题。孤犢未嘗有母。』其負類反倫,不可勝言也。」公子牟曰:「子不諭至言而以爲尤也,尤其在子矣。夫無意則心同;無指則皆至;盡物者常有;影不移者,說在改也;髮引千鈞,勢至等也;白馬非馬,形名離具体形色与一般名称有区别也;孤犢未嘗有母,非孤犢也。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以公孫龍之鳴皆條也。設令發於餘竅,子亦將承之。」公子牟默然良久,告退,曰:「請待餘日,更謁子論。」

堯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天下治歟、不治歟,不知億兆众多百姓之願戴己歟、不願戴己歟,顧問左右,左右不知;問外朝,外朝不知;問在野,在野不知。堯乃微服游於康衢宽阔的大路;衢读 qú,聞兒童謠曰:「立我蒸民众民;蒸通烝,莫匪爾極无不遵循你的准则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」堯喜問曰:「誰教爾爲此言?」童兒曰:「我聞之大夫。」問大夫,大夫曰:「古詩也。」堯還宮,召舜,因禪禅让君位;读 shàn以天下。舜不辭而受之。

關尹喜关令尹喜,传说中的道家人物曰:「在己無居不固守自我成见,形物其箸事物本身的形态自然显露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故其道若物者也,物自違道,道不違物。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目,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,弗當矣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;用之彌滿六虛上下四方的空间,廢之莫知其所;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,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。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。知而亡情有所知却不执著于私情,能而不爲,真知真能也。發無知,何能情?發不能,何能爲?聚塊也,積塵也,雖無爲而非理也。」

观复随文注释 · AI 辅助独立整理,待持续人工校订。释义以本章语境为依据;存在异说或底本疑讹的地方另作提示。原文及版本来源保留如下。

参考: 本站所收原典:仲尼篇 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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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复白话释义(AI 辅助) / 观复 · AI 辅助独立整理

【白话释义|AI 辅助独立整理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】

孔子闲居时,子贡进来侍奉,看见他面带忧色。子贡不敢问,出去告诉颜回。颜回便拿起琴弹唱。孔子听到,果然叫颜回进来,问:“你为什么独自快乐?”颜回反问:“老师为什么独自忧愁?”孔子说:“先说你的想法。”颜回说:“我从前听老师说:‘安于天道、明白命运,所以没有忧愁。’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。”孔子神色凝重,停了一会儿,说:“我说过这样的话吗?你领会得不对。那只是我过去的话,请以今天的话来订正。你只知道安于天道、明白命运可以没有忧愁,却不知道这样的人也会有更大的忧愁。

“现在告诉你实际情形:修养自己,听任穷困或显达,明白去来变化不是自己能够主宰,不让内心受到扰乱,这就是你所谓安于天道、明白命运而无忧。我从前整理《诗》《书》,订正礼乐,是要用它们治理天下,留传后世,并不只是修养一个人、治理一个鲁国。然而鲁国君臣日益失去秩序,仁义越发衰微,人情本性越发淡薄。这条道路在一个国家、当代尚且行不通,拿天下和后世又怎么办?我才明白,《诗》《书》和礼乐并不能挽救治乱,却还不知道怎样改变,这就是安于天道、明白命运的人所忧虑的事。

“不过,我如今又有领会了。把快乐和知解执著为对象,并不是古人所谓真正的乐与知。不执著于乐,不执著于知,才是真乐、真知,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乐,没有什么不能知,也没有什么不能为之忧虑,没有什么不能有所作为。《诗》《书》和礼乐,又有什么必须丢弃的呢?又何必刻意把它们全部变革?”颜回面向北方,拱手拜谢,说:“我也明白了。”出来后告诉子贡。子贡茫然失措,回家深思了七天,不睡不吃,瘦得只剩骨架。颜回再去开导他,他才回到孔子门下,弹琴唱歌,诵读典籍,终身不曾停止。

陈国的大夫出使鲁国,私下拜访叔孙氏。叔孙氏说:“我国有一位圣人。”陈大夫问:“是孔丘吧?”叔孙氏说:“是。”陈大夫又问:“怎么知道他是圣人?”叔孙氏说:“我曾听颜回说,孔丘能放下刻意的心思,让身体自然运用。”陈大夫说:“我国也有圣人,你不知道吗?”叔孙氏问:“你说的圣人是谁?”陈大夫说:“老聃有个弟子,名叫亢仓子,得到老聃的道,能用耳朵看、用眼睛听。”

鲁侯听说,大为惊异,派上卿携厚礼邀请亢仓子。亢仓子应聘而来,鲁侯谦恭地请教。亢仓子说:“传话的人说错了。我能够不依靠耳目而有所见闻,却不能把耳目各自的作用调换。”鲁侯说:“这就更加奇妙了!道理是什么?我一定希望听到。”亢仓子说:“我的身体与心相合,心与气相合,气与神相合,神与无相合。只要有极其微细的存在、极其轻微的声响,不论远在八荒之外,还是近在眉睫之间,只要与我相接,我就会知道。却不知道这是七窍四肢所觉察,还是心腹脏腑所认识,只是自然而然地知道罢了。”鲁侯非常高兴。后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,孔子笑而不答。

商地的太宰见孔子,问:“您是圣人吗?”孔子说:“圣人,我怎么敢当?我不过是广泛学习、记得较多的人。”太宰问:“三王是圣人吗?”孔子说:“三王善于运用智慧和勇力,是不是圣人,我不知道。”又问:“五帝是圣人吗?”孔子说:“五帝善于施行仁义,是不是圣人,我不知道。”又问:“三皇是圣人吗?”孔子说:“三皇善于顺应时势,是不是圣人,我不知道。”太宰十分惊讶,问:“那么谁才是圣人?”孔子神色一动,停了一会儿,说:“西方有一位圣者,不刻意治理而社会不乱,不借言说取信而自然受信,不刻意教化而人们自然行善,境界广大,百姓无法给他命名。我猜想他也许是圣人,却不知道究竟真是圣人,还是不是圣人。”太宰沉默着,心里想:“孔丘是在骗我吧!”

子夏问孔子:“颜回这个人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颜回的仁爱胜过我。”又问:“子贡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赐的辩才胜过我。”又问:“子路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由的勇敢胜过我。”又问:“子张怎么样?”孔子说:“师的庄重胜过我。”子夏离开座席,恭敬地问:“那么,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老师?”孔子说:“坐下,我告诉你。颜回能够仁爱,却还不能根据情势作出相反的变通;赐能够善辩,却不能适时沉默;由能够勇敢,却不能适时退让;师能够庄重,却不能和众人平易相处。把四个人的长处合起来,拿来换我的修养,我也不答应。这就是他们一心从我学习、不生二心的缘故。”

列子拜壶丘子林为师,与伯昏瞀人为友,后来住到南郭。前来跟随他居住的人,每天都在增加,数也数不清。尽管如此,列子自身却深藏不露。每天大家相互讨论,他没有什么不听的。可是,他与南郭子隔墙住了二十年,从不相互拜访;在路上相遇,也像没看见对方。门下弟子仆役都断定,列子与南郭子一定有仇。有个楚国来的人问列子:“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?”列子说:“南郭子外貌完整,内心空虚;耳朵不执著于听,眼睛不执著于看,嘴里没有刻意的言说,心里没有分别的知见,身体也不惊惧。去见他又为了什么呢?不过,姑且与你们一起去看看。”他挑了四十名弟子同行。

见到南郭子,他果然像失了魂魄一样,无法按通常方式接谈。再看列子,形体与精神也像不相联属,使人无从与他交际。过了一会儿,南郭子却指着列子弟子中站在末尾的人,同他说起话来,和乐自得,仿佛专一坦率、气概充足。列子的弟子都觉得惊异,回去以后,人人面露疑惑。列子说:“领会旨意的人,可以无言;认识深入的人,也可以无言。把无言当作言说,它仍是一种言说;把无知当作知,它仍是一种知。自然无言与刻意不说,自然无知与刻意不知,都还可以从言与知的角度来分别。可以说无所不言、无所不知,也可以说无所言、无所知,不过如此,你们何必无端惊怪呢?”

列子讲述自己的学习过程:“三年之后,心中不敢计较是非,口中不敢谈论利害,才得到老商老师回头看我一眼。五年之后,心中又能思考是非,口中又能谈论利害,老商老师才舒颜一笑。七年之后,任凭心中怎样想,都不再执著于是非;任凭口中怎样说,都不再执著于利害,老师才拉我与他同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放开心中的念头,放开口中的言说,不知道哪是我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哪是别人的是非利害,内外的界限融通了。此后,眼睛像耳朵,耳朵像鼻子,鼻子像嘴巴,感官之间无不贯通。心神凝定,形体松解,骨肉仿佛全都融化,不觉得身体依靠什么,脚踏着什么,心中存着什么念头,语言中藏着什么意思。达到这样,道理就没有什么遮蔽了。”

起初,列子喜欢游历。壶丘子问:“御寇喜欢游历,究竟喜欢其中什么?”列子说:“游历的快乐,在于玩赏事物不断更新。别人游历,观看眼前的景物;我游历,观看景物的变化。游历啊游历!还没有人能真正懂得我这种游历。”壶丘子说:“御寇的游历,本来与别人相同,却自以为与人不同吗?凡所看见的,本来也总有变化。你玩赏外物不断更新,却不知道自己也不断变化;只致力向外游历,不知道向内观照。向外游历的人,从外物中求取完备;向内观照的人,从自身中取得满足。从自身中取得满足,才是游历的极致;在外物中追求完备,还没有达到极致。”

于是列子终身不再为游历而外出,自以为从前并不懂得游。壶丘子说:“这才到了游历的极处啊!最高的游历,不执著于到哪里;最高的观照,不执著于看什么。对每一事物都能自在游历,对每一事物都能通达观照,这就是我说的游,这就是我说的观。所以说,你的游历到了极处,你的游历到了极处!”

龙叔对文挚说:“您的医术精微。我有一种病,您能治吗?”文挚说:“愿意听从您的要求,不过请先说病的症状。”龙叔说:“乡里夸奖我,我不觉得荣耀;全国毁谤我,我不觉得耻辱;得到东西不高兴,失去东西不忧愁;看待生如同死,看待富如同贫;看别人如同看猪,看自己又与看别人一样。住在自己家里,像住旅馆;看自己的故乡,像看异族的国家。有这些毛病,爵位赏赐不能鼓励我,刑罚不能威吓我,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,哀乐不能移动我。因此我不能侍奉国君、交往亲友、管教妻儿、支配仆役。这是什么病,用什么办法能治好?”

文挚叫龙叔背着光站立,自己在他身后迎着光观察。过了一会儿说:“啊,我看见您的心了!方寸之间是空明的,差不多已经是圣人。您的心有六窍通达,只有一窍不通。如今把圣人的智慧当作疾病,也许就是这一窍未通的缘故。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疗的。”

不靠别的原因推动,却不断生生不息的,是道。循着生养之理而生,即使走到寿命终点,也不算非正常地灭亡,这是常理;循着生养之理却遭到夭亡,是不幸。有一定缘由而总会走向死亡的,也属于道的运行。循着致死的道路走向死亡,因此即使寿数未尽便自行毁灭,也合乎这一因果常理;循着致死的道路却得以生还,是侥幸。因此,不靠刻意造作而使生命生长,叫作道;顺道而得到自然终结,叫作常。由于某种作为而导致死亡,也在道的规律之内;沿着那样的道路而死,也叫作常。季梁死时,杨朱望着他家的门唱歌;随梧死时,杨朱抚着尸体哭泣。普通人的出生与死亡,众人也各有欢歌、哀哭的反应。

眼睛将要衰坏的人,有时先能看清秋天兽毛般细小的东西;耳朵将要失聪的人,有时先能听到小蚊飞过的声音;味觉将要失常的人,有时先能辨别淄水、渑水的不同滋味;鼻子将要闭塞的人,有时先特别敏感于焦臭腐臭;身体将要僵硬的人,有时先频繁奔跑逸动;心智将要迷乱的人,有时先特别热衷辨识是非。所以,事物不到极处,就还不会转向反面。

郑国的圃泽多贤人,东里多有才艺的人。圃泽有个役人伯丰子,经过东里,遇见邓析。邓析回头对学生笑道:“我给你们表演一下,拿这个来的人取个乐,怎么样?”学生说:“正想见识。”邓析对伯丰子说:“你知道供养与被供养的道理吗?受人饲养却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,是猪狗一类;饲养别物而使它们供自己使用,是人的能力。让你们这些人吃饱、穿暖、安歇,是执政者的功劳。你们老老少少聚在一起,成为圈养的、供厨房役用的对象,与猪狗有什么分别?”伯丰子不回答。

他的随从越过行列,上前说:“大夫没听说齐鲁多能工巧匠吗?有善于木土工程的,有善于金属皮革制作的,有善于音乐的,有善于书写计算的,有善于军事的,有善于宗庙礼仪的,各种才艺都齐全了。可是,如果没有居于统筹位置的人,就没有人能让他们协调工作。居于那个位置的人,不必亲自掌握每一种知识;调遣他们的人,不必亲自具备每一种技艺,却能让有知识、有技能的人为他效力。由此看来,执政者也正是为我们所使用、替我们办事的人,你又有什么可自夸的?”邓析无话回答,看了看自己的学生,退走了。

公仪伯以力大闻名于诸侯。堂谿公把他介绍给周宣王,宣王准备厚礼聘请。公仪伯来了,看上去却是个柔弱的人。宣王心中疑惑,问:“你的力量怎样?”公仪伯说:“我的力气能折断春天蚱蜢的腿,承住秋天蝉的翅膀。”宣王变了脸色:“我的力气能撕裂犀牛的皮,拖住九头牛的尾巴,还嫌不够强。你只能折蚱蜢腿、承蝉翼,却以大力闻名天下,为什么?”

公仪伯长叹一声,离开座位,说:“王问得好!我愿据实回答。我有位老师,叫商丘子,力量天下无敌,可连亲族都不知道,因为他从未炫用自己的力量。我拼尽性命侍奉他,他才告诉我:‘人想看见自己从没见过的,就要观察别人不去看的;想得到自己尚未得到的,就要修习别人不去做的。因此,学习看,先从看清一车柴草开始;学习听,先从听见钟声开始。内在掌握得容易,面对外物便没有困难。外在没有值得费力之处,名声反而传不出自己的家。’如今我的名声传到诸侯耳中,已经是违背老师教导、显露自己本领了。不过,我的名声不是因为仗恃力大,而是因为知道怎样运用力量,这不也胜过只凭力量自恃的人吗?”

中山公子牟,是魏国有才德的公子。他喜欢与贤人交游,不关心国事,尤其欣赏赵国的公孙龙。乐正子舆一派的人笑他。公子牟问:“你为什么笑我欣赏公孙龙?”子舆说:“公孙龙这个人,行为没有师承,学习没有益友,能言善辩却不中肯,铺陈泛滥却没有根基,喜欢奇怪的说法,妄发议论,只想迷惑别人的心、堵住别人的嘴,与韩檀之流练习这些。”公子牟变了脸色,说:“你把公孙龙说得太过了吧?请说具体事实。”

子舆说:“我笑他欺骗孔穿,说:‘善射的人,能让后一箭的箭头正中前一箭的箭尾,箭箭相接,连续不断;前一箭已经到达目标,整串箭仍没有一支落下,最后一箭的尾端还接着弓弦,看起来像一整条。’孔穿惊讶,公孙龙又说:‘这还不算最神妙的。逢蒙有个弟子叫鸿超,生妻子的气,想吓她,拉开乌号弓,搭上綦卫箭,射她的眼睛。箭直抵眼珠,她的眼眶却不眨;箭落在地上,连尘土也不扬起。’这难道是智者的话?”公子牟说:“智者的话,本来不是愚人能明白的。后一箭中前一箭的尾,是使后箭与前箭的运行配合均匀;箭到了眼珠而眼睛不眨,是把箭的力量恰好用尽。你有什么可疑的?”

乐正子舆说:“你是公孙龙的同党,当然替他掩饰缺点。我再说更荒谬的。他骗魏王说:‘有意念却没有心。有指示却没有到达。有事物却没有穷尽。有影子却不移动。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。白马不是马。孤犊从来没有母亲。’这些违反类别、颠倒常理的说法,说也说不完。”公子牟说:“你不懂精深的话,却说它荒谬,过错在你。所谓意念与心,是说没有私意,心才能相通;所谓指示与到达,是说不限定某个指向,反而无所不到;所谓事物不尽,是说使万物穷尽变化的根源恒常存在;所谓影不移动,理由在于影像随时重新出现、不断替换;所谓头发牵引千钧,是说力量条件达到均衡;所谓白马非马,是把具体形色与一般名称分开;所谓孤犊从未有母,是说有母亲时,它就还不叫孤犊。”子舆说:“你把公孙龙发出的声音都当作有条理的话。即使他从身体别的孔窍发出声音,你也要接受吧!”公子牟沉默了很久,告辞说:“请等改日,我再来与你讨论。”

尧治理天下五十年,仍不知道天下到底治好了没有,也不知道亿万百姓是否愿意拥戴自己。他问左右,左右不知道;问朝廷官员,官员不知道;问民间的人,民间的人也不知道。尧于是换上普通衣服,到大路上巡视,听见儿童唱歌:“安立我们众百姓,无不依照你的准则。不用刻意辨识,不用刻意求知,自然顺从帝的法则。”尧高兴地问:“是谁教你们这样唱的?”儿童说:“从大夫那里听来的。”他去问大夫,大夫说:“这是一首古诗。”尧回到宫中,召来舜,便把天下禅让给他,舜没有推辞,接受了。

关尹喜说:“自身不固守一个位置,外在事物的形态便能清楚呈现。动时像水,静时像镜,回应时像回声。因此,体道的人能够随顺万物。是事物自己背离了道,道并不背离事物。真正善于顺道的人,不刻意依靠耳,不刻意依靠眼,不刻意使力,也不刻意用心。如果想与道相合,却只用视觉、听觉、形体和智巧去追求,就不合适了。看它仿佛在前,忽然又在后;发挥作用时,充满上下四方;不显作用时,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。它并不是有心追求就一定远,也不是声称无心就一定近。只有默默领会,并让本性自然成就的人,才能得到它。能够认识,却没有私情执著;具有能力,却不刻意造作,这才是真知、真能。如果本来就毫无知觉,又谈什么超越情执?本来就没有能力,又谈什么不为?土块和尘堆,虽然什么也不做,却不能因此说它们通达了道理。”

【校订说明】本篇保留原文寓言中的人物立场,不据此认定历史人物实际说过这些话。“无所由而常生”一段关于道、常、幸与不幸的关系,历来句义不易统一,本译按顺理与偶然的对举作暂释。公孙龙诸命题在原文答语中存在改写、异文及语义争议,本译保留问答关系,不将其整理成未经原文支持的严密论证。感官异常一段为原文物极则反的譬说,并非诊断标准。

观复白话释义:AI 辅助依据古文独立编写,已进行文本覆盖核对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;原典来源及电子底本署名、许可见对应中文版本。 · 查看原始版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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