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创作示意GUANFU / zh-Hant
抱朴子内篇
AI 创作示意卷2 · 論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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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复随文注释 · 114 条
或問曰:“神仙不死,信可得乎?”抱朴子答曰:“雖有至明,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。雖稟極聰,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。雖有大章豎亥传说中善于远行的古人之足,而所常履者,未若所不履之多。雖有禹益大禹与伯益,传说熟知山川物类齊諧《庄子》所称记载奇异事物者之智,而所嘗識者未若所不識之眾也。萬物云云,何所不有,況列仙之人,盈乎竹素竹简、白绢,借指书籍矣。不死之道,曷為为什么無之?”
於是問者大笑曰:“夫有始者必有卒,有存者必有亡。故三五三皇五帝的合称丘旦孔丘与周公旦之聖,棄疾良平指樗里疾、张良、陈平等智谋人物之智,端嬰隨酈之辯,賁育孟贲、夏育,古代著名勇士五丁之勇,而咸死者,人理之常然,必至之大端也。徒聞有先霜而枯瘁,當夏而凋青,含穗而不秀,未實而萎零,未聞有享於萬年之壽,久視不已之期者矣。故古人學不求仙,言不語怪,杜彼異端,守此自然,推龜鶴於別類,以死生為朝暮也。夫苦心約己,以行無益之事,鏤冰雕朽雕冰刻朽木,喻徒劳无功,終無必成之功。未若攄施展,抒发匡世之高策,招當年之隆祉盛大的福禄,使紫青高官印绶的颜色,代指显职重紆,玄牡龍跱,華轂易步趍,鼎餗鼎中的熟食,代指丰厚俸禄代耒耜古代耕田农具,不亦美哉?每思詩人甫田《诗经》篇名,此取好高而无成之戒之刺,深惟仲尼皆死之證,無為握無形之風,捕難執之影,索不可得之物,行必不到之路,棄榮華而涉苦困,釋甚易而攻至難,有似喪者之逐遊女,必有兩失之悔,單張《庄子》中的单豹、张毅,各偏一端致祸之信偏見,將速內外之禍也。夫班狄鲁班与墨翟,传说擅长工艺不能削瓦石為芒針,歐冶欧冶子,传说中的铸剑名匠不能鑄鉛錫為幹將名剑名,亦作干将。故不可為者,雖鬼神不能為也;不可成者,雖天地不能成也。世間亦安得奇方,能使當老者複少,而應死者反生哉?而吾子乃欲延蟪蛄小蝉,古人用以比喻寿命短暂之命,令有曆紀之壽,養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,喻生命短促之榮,使累晦朔月末与月初之積,不亦謬乎?願加九思,不遠迷複迷途后返回正道焉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聰之所去,則震雷不能使之聞,明之所棄,則三光日、月、星不能使之見,豈輷磕之音細,而麗天之景微哉?而聾夫謂之無聲焉,瞽失明的人者謂之無物焉。又況管弦之和音,山龍之綺粲,安能賞克諧之雅韻,暐曄之鱗藻哉?故聾瞽在乎形器,則不信豐隆传说中的雷神之與玄象天上的星象矣。而況物有微於此者乎?暗昧滯乎心神,則不信有周孔於在昔矣。況告之以神仙之道乎?夫存亡終始,誠是大體。其異同參差,或然或否,變化萬品,奇怪無方,物是事非,本鈞末乖,未可一也。夫言始者必有終者多矣,混而齊之,非通理矣。謂夏必長,而薺麥枯焉。謂冬必凋,而竹柏茂焉。謂始必終,而天地無窮焉。謂生必死,而龜鶴長存焉。盛陽宜暑,而夏天未必無涼日也。極陰宜寒,而嚴冬未必無暫溫也。百川東注,而有北流之浩浩。坤道地的属性或运行规律至靜,而或震動而崩弛。水性純冷,而有溫谷之湯泉;火體宜熾,而有蕭丘之寒焰;重類應沈,而南海有浮石之山;輕物當浮,而䍧牁古代西南地名,亦作牂牁有沈羽之流。萬殊之類,不可以一概斷之,正如此也久矣。
有生最靈,莫過乎人。貴性之物,宜必鈞一。而其賢愚邪正,好醜脩短,清濁貞淫,緩急遲速,趨舍趋向与舍弃,指取舍所尚,耳目所欲,其為不同,已有天壤之覺,冰炭之乖矣。何獨怪仙者之異,不與凡人皆死乎?
若謂受氣皆有一定,則雉之為蜃此指古人所谓大蛤,雀之為蛤,壤蟲假翼,川蛙翻飛,水蠣為蛉,荇苓為蛆,田鼠為鴽古代物候说,称田鼠能变作小鸟,腐草為螢,鼉之為虎,蛇之為龍,皆不然乎?
若謂人稟正性,不同凡物,皇天賦命,無有彼此,則牛哀古代寓言中病后化虎的人成虎,楚嫗為黿,枝離為柳,秦女為石,死而更生,男女易形,老彭之壽,殤子未成年便夭折的人之夭,其何故哉?苟有不同,則其異有何限乎?
若夫仙人,以藥物養身,以術數延命,使內疾不生,外患不入,雖久視不死,而舊身不改,苟有其道,無以為難也。而淺識之徒,拘俗守常,咸曰世間不見仙人,便云天下必無此事。夫目之所曾見,當何足言哉?天地之間,無外之大,其中殊奇,豈遽有限,詣老戴天,而無知其上,終身履地,而莫識其下。形骸己所自有也,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。壽命在我者也,而莫知其脩短之能至焉。況乎神仙之遠理,道德之幽玄,仗其短淺之耳目,以斷微妙之有無,豈不悲哉?
設有哲人大才,嘉遁洁身隐退勿用,翳景掩藻,廢偽去欲,執太璞未经雕琢的美玉,喻纯真本性於至醇之中,遺末務於流俗之外,世人猶鮮能甄別鉴别,辨认,或莫造志行於無名之表,得精神於陋形之裡,豈況仙人殊趣異路,以富貴為不幸,以榮華為穢汙,以厚玩為塵壤,以聲譽為朝露,蹈炎飆而不灼,躡玄波而輕步,鼓翮清塵,風駟雲軒,仰淩紫極,俯棲昆侖,行屍之人,安得見之?假令遊戲,或經人間,匿真隱異,外同凡庸,比肩接武脚步相接,指紧相随,孰有能覺乎?若使皆如郊間兩曈之正方传说中的仙人,此称有异相,邛疏之雙耳,出乎頭巔。馬皇乘龍而行,子晉王子晋,传说中乘鹤升仙者躬御白鶴。或鱗身蛇軀,或金車羽服,乃可得知耳。自不若斯,則非洞視者安能覿看见,相见其形,非徹聽者安能聞其聲哉?世人既不信,又多疵毀,真人疾之,遂益潛遁。且常人之所愛,乃上士之所憎。庸俗之所貴,乃至人之所賤也。英儒偉器,養其浩然者,猶不樂見淺薄之人,風塵之徒。況彼神仙,何為汲汲使芻狗草扎的祭品,此喻普通世人之倫,知有之何所索乎,而怪於未嘗知也。目察百步,不能了了,而欲以所見為有,所不見為無,則天下之所無者,亦必多矣。所謂以指測海,指極而雲水盡者也。蜉蝣校巨鼇,日及木槿,花朝开暮落料大椿《庄子》中极长寿的树,豈所能及哉?魏文帝窮覽洽聞,自呼於物無所不經,謂天下無切玉之刀,火浣之布能经火去污的石棉织物,及著典論曹丕所著论说集,嘗據言此事。其閒未期,二物畢至。帝乃歎息,遽毀斯論。事無固必,殆為此也。陳思王曹植,封陈王,谥思著釋疑論雲,初謂道術,直呼愚民詐偽空言定矣。及見武皇帝曹操,后被追尊为魏武帝試閉左慈汉末著名方士等,令斷穀近一月,而顏色不減,氣力自若,常雲可五十年不食,正爾,復何疑哉?又云,令甘始汉末方士,以养生方术闻名以藥含生魚,而煮之於沸脂中,其無藥者,熟而可食,其銜藥者,遊戲終日,如在水中也。又以藥粉桑以飼蠶,蠶乃到十月不老。又以住年藥食雞雛及新生犬子,皆止不復長。以還白藥食白犬,百日毛盡黑。乃知天下之事,不可盡知,而以臆斷之,不可任也。但恨不能絕聲色,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。彼二曹學則無書不覽,才則一代之英,然初皆謂無,而晚年乃有窮理盡性,其歎息如此。不逮若人者,不信神仙,不足怪也。劉向博學則究微極妙,經深涉遠,思理則清澄真偽,研覈有無,其所撰列仙傳旧题刘向编的仙人传记集,仙人七十有餘,誠無其事,妄造何為乎?邃古之事,何可親見,皆賴記籍傳聞於往耳。列仙傳炳然其必有矣。然書不出周公之門,事不經仲尼之手,世人終於不信。然則古史所記,一切皆無,何但一事哉?俗人貪榮好利,汲汲名利,以己之心,遠忖昔人,乃複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禪授,薄卿相之貴任,巢許巢父与许由,传说中的隐士之輩,老萊莊周之徒,以為不然也。況於神仙,又難知於斯,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?多謂劉向非聖人,其所撰錄,不可孤據,尤所以使人歎息者也。夫魯史不能與天地合德,而仲尼因之以著經。子長司马迁的字不能與日月並明,而揚雄稱之為實錄。劉向為漢世之名儒賢人,其所記述,庸可棄哉?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學,不許命之可延者,正以秦皇漢武求之不獲,以少君欒太即栾大,汉武帝时方士為之無驗故也。然不可以黔婁原憲之貧,而謂古者無陶朱猗頓范蠡与猗顿,古代著名富人之富。不可以無鹽宿瘤古代传说中貌丑而有德的女子之醜,而謂在昔無南威西施之美。進趨尤有不達者焉,稼穡猶有不收者焉,商販或有不利者焉,用兵或有無功者焉。況乎求仙,事之難者,為之者何必皆成哉?彼二君兩臣,自可求而不得,或始勤而卒怠,或不遭乎明師,又何足以定天下之無仙乎?
夫求長生,修至道,訣在於志,不在於富貴也。苟非其人,則高位厚貨,乃所以為重累耳。何者?學仙之法,欲得恬愉澹泊,滌除嗜欲,內視反聽,屍居無心,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責,治鞅掌事务繁多而忙乱之政務,思勞於萬幾君主处理的纷繁政务,神馳於宇宙,一介失所,則王道為虧,百姓有過,則謂之在予。醇醪汩其和氣,豔容伐其根荄草根,此喻生命根本,所以翦精損慮削乎平粹者,不可曲盡而備論也。蚊噆膚則坐不得安,虱群攻則臥不得寧。四海之事,何祗若是。安得掩翳聰明,曆藏數息,長齋久潔,躬親爐火,夙興夜寐,以飛八石古代炼丹所用若干矿物的概称哉?漢武享國,最為壽考,已得養性之小益矣。但以升合之助,不供鍾石容量单位,此喻耗费巨大之費,畎澮田间小沟渠之輸,不給尾閭传说海水泄出之处之洩耳。
仙法欲靜寂無為,忘其形骸,而人君撞千石之鍾,伐雷霆之鼓,砰磕嘈囐,驚魂蕩心,百技萬變,喪精塞耳,飛輕走迅,釣潛弋高。仙法欲令愛逮蠢蠕爬行蠕动的小生物,不害含氣,而人君有赫斯之怒,芟夷铲除、诛灭之誅,黃鉞一揮,齊斧暫授,則伏屍千里,流血滂沱,斬斷之刑,不絕於市。仙法欲止絕臭腥,休糧清腸,而人君烹肥宰腯肥壮,此指肥畜,屠割群生,八珍百和,方丈食物摆满方丈之地,形容丰盛於前,煎熬芍藥,旨嘉饜飫。仙法欲溥愛八荒八方极远的地域,視人如己,而人君兼弱攻昧,取亂推亡,辟地拓疆,泯人社稷,駈合生人,投之死地,孤魂絕域,暴骸腐野,五嶺有血刃之師,北闕懸大宛汉代西域国名之首,坑生煞伏,動數十萬,京觀聚积战死者尸体封土所成的高冢封屍,仰幹雲霄,暴骸如莽,彌山填穀。秦皇使十室之中,思亂者九。漢武使天下嗷然,戶口減半。祝其有益,詛亦有損。結草报答恩德的典故,出自《左传》知德,則虛祭必怨。眾煩攻其膏肓古人所说心下膈上的部位,人鬼齊其毒恨。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,而無修道之實,所知淺事,不能悉行。要妙深秘,又不得聞。又不得有道之士,為合成仙藥以與之,不得長生,無所怪也。
吾徒匹夫,加之罄困,家有長卿司马相如的字壁立家中四壁空空,极言贫穷之貧,腹懷翳桑《左传》所记赵盾遇饿者之地絕糧之餒,冬抱戎夷古代故事中让衣救人而冻死者後門之寒,夏有儒仲環堵之暎,欲經遠而乏舟車之用,欲有營而無代勞之役,入無綺紈之娛,出無遊觀之歡,甘旨不經乎口,玄黃不過乎目,芬芳不曆乎鼻,八音不關乎耳,百憂攻其心曲,眾難萃其門庭,居世如此,可無戀也。
或得要道之訣,或值不群之師,而猶恨恨於老妻弱子,眷眷於狐兔之丘,遲遲以臻殂落死亡,日月不覺衰老,知長生之可得而不能修,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。何者?愛習之情卒難遣,而絕俗之志未易果也。況彼二帝,四海之主,其所耽玩者,非一條也,其所親幸者,至不少矣。正使之為旬月之齋,數日閒居,猶將不能,況乎內棄婉孌之寵,外捐赫奕之尊,口斷甘肴,心絕所欲,背榮華而獨往,求神仙於幽漠,豈所堪哉?是以曆覽在昔,得仙道者,多貧賤之士,非勢位之人。又欒太所知,實自淺薄,饑渴榮貴,冒乾貨賄,衒虛妄於苟且,忘禍患於無為,區區小子之奸偽,豈足以證天下之無仙哉?昔勾踐式怒鼃向怒蛙致敬,以此激励士卒勇气,戎卒爭蹈火。楚靈愛細腰,國人多餓死。齊桓嗜異味,易牙齐桓公宠臣,以善烹调著称蒸其子。宋君賞瘠孝,毀歿者比屋。人主所欲,莫有不至。漢武招求方士,寵待過厚,致令斯輩,敢為虛誕耳。欒太若審有道者,安可得煞乎?夫有道者,視爵位如湯鑊,見印綬如縗絰丧服与丧带,視金玉如土糞,睹華堂如牢獄。豈當扼腕空言,以僥倖榮華,居丹楹之室,受不訾不可计量之賜,帶五利之印,尚公主娶公主为妻之貴,耽淪勢利,不知止足,實不得道,斷可知矣。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西汉以祠灶、炼丹说进身的方士家錄雲,少君有不死之方,而家貧無以市其藥物,故出於漢,以假塗求其財,道成而去。又按漢禁中起居注雲,少君之將去也,武帝夢與之共登嵩高山,半道,有使者乘龍持節,從雲中下。雲太乙古代天神名請少君。帝覺,以語左右曰,如我之夢,少君將舍我去矣。數日,而少君稱病死。久之,帝令人發其棺,無屍,唯衣冠在焉。按仙經雲,上士舉形昇虛,謂之天仙。中士游於名山,謂之地仙。下士先死後蛻,謂之屍解道教所说假托死亡而成仙仙。今少君必屍解者也。近世壺公仙人传说中的卖药老人將費長房去。及道士李意期將兩弟子去,皆讬卒,死,家殯埋之。積數年,而長房來歸。又相識人見李意期將兩弟子皆在郫縣今四川成都一带的古县。其家各發棺視之,三棺遂有竹杖一枚,以丹書於枚,此皆屍解者也。
昔王莽引典墳古代典籍以飾其邪,不可謂儒者,皆為篡盜也。相如因鼓琴以竊文君,不可謂雅樂主於淫佚也。噎死者不可譏神農之播穀,燒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鑽火,覆溺者不可怨帝軒轩辕黄帝之造舟,酗醟者不可非杜儀杜康、仪狄,传说中造酒者之為酒。豈可以欒太之邪偽,謂仙道之果無乎?是猶見趙高董卓,便謂古無伊周伊尹、周公,古代贤臣霍光。見商臣冒頓弑亲夺位的楚商臣、匈奴冒顿,而雲古無伯奇孝己也。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,又有使人見鬼之術。俗人聞之,皆謂虛文。或雲天下無鬼神,或雲有之,亦不可劾召。或雲見鬼者,在男為覡男巫,在女為巫,當須自然,非可學而得。按漢書及太史公記即《史记》皆雲齊人少翁,武帝以為文成將軍。武帝所幸李夫人死,少翁能令武帝見之如生人狀。又令武帝見灶神,此史籍之明文也。夫方術既令鬼見其形,又令本不見鬼者見鬼,推此而言,其餘亦何所不有也。鬼神數為人間作光怪變異,又經典所載,多鬼神之據,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,況乎仙人居高處遠,清濁異流,登遐遂往,不返於世,非得道者,安能見聞。而儒墨儒家与墨家之家知此不可以訓,故終不言其有焉。俗人之不信,不亦宜乎?惟有識真者,校練眾方,得其徵驗,審其必有,可獨知之耳,不可強也。故不見鬼神,不見仙人,不可謂世閒無仙人也。人無賢愚,皆知己身之有魂魄古代关于生命、精神的观念,魂魄分去則人病,盡去則人死。故分去則術家有拘錄之法,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,此之為物至近者也。然與人俱生,至乎終身,莫或有自聞見之者也。豈可遂以不聞見之,又雲無之乎?若夫輔氏報施之鬼,成湯怒齊之靈,申生交言於狐子,杜伯報恨於周宣,彭生讬形於玄豕,如意假貌於蒼狗,灌夫守田蚡,子義掊燕簡,蓐收古代传说中掌秋令的神之降於莘,欒侯之止民家,素薑之說讖緯以符瑞预言附会经义的书说,孝孫之著文章,神君言於上林,羅陽仕於吳朝,鬼神之事,著於竹帛,昭昭如此,不可勝數。然而蔽者猶謂無之,況長生之事,世所希聞乎!望使必信,是令蚊虻負山,與井蟆井底之蛙,喻见闻狭窄論海也。俗人未嘗見龍麟鸞鳳,乃謂天下無有此物,以為古人虛設瑞應,欲令人主自勉不息,冀致斯珍也。況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!
世人以劉向作金不成,便謂索隱行怪,好傳虛無,所撰列仙,皆複妄作。悲夫!此所謂以分寸之瑕,棄盈尺之夜光,以蟻鼻之缺,捐無價之淳鈞古代名剑,亦作纯钧,非荊和卞和,传说中识璞玉者之遠識,風胡古代传说中善鉴宝剑者之賞真也。斯朱公所以郁悒,薛燭古代相剑名家所以永歎矣。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,淮南王抄出,以作鴻寶枕中書淮南王相关方术书,今已佚,雖有其文,然皆秘其要文,必須口訣师徒口头传授的要诀,臨文指解,然後可為耳。其所用藥,複多改其本名,不可按之便用也。劉向父德治淮南王獄中所得此書,非為師授也。向本不解道術,偶偏見此書,便謂其意盡在紙上,是以作金不成耳。至於撰列仙傳,自刪秦大夫阮倉書中出之,或所親見,然後記之,非妄言也。狂夫童謠,聖人所擇。芻蕘割草打柴的人,泛指民间百姓之言,或不可遺。采葑采菲《诗经》语,喻不因小失废弃长处,無以下體,豈可以百慮之一失,而謂經典之不可用,以日月曾蝕之故,而謂懸象非大明哉?外國作水精水晶;此处兼涉人工玻璃碗,實是合五種灰以作之。今交廣交州、广州,古代南方地区多有得其法而鑄作之者。今以此語俗人,俗人殊不肯信。乃雲水精本自然之物,玉石之類。況於世間,幸有自然之金,俗人當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?愚人乃不信黃丹古代铅制颜料、药物名,有毒及胡粉古代含铅白粉,有毒,是化鉛所作。又不信騾及駏驉驴马杂交之类的兽名,是驢馬所生。雲物各自有種。況乎難知之事哉?夫所見少,則所怪多,世之常也。信哉此言,其事雖天之明,而人處覆甑倒扣的蒸器,比喻遮蔽见识之下,焉識至言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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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白话释义|AI 辅助独立整理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】
有人问:“神仙长生不死,真能做到吗?”葛洪回答:“一个人即使眼力极好,也不可能看遍一切有形的东西;即使听力极灵,也不可能听尽一切声音。即使有传说中大章、竖亥那样善走的脚,走过的地方仍远不如没有走过的多;即使有禹、益、齐谐那样广博的见识,认识的事物仍远不如不认识的多。万物纷繁,什么可能没有?何况关于众仙人的记载,已经充满书籍。不死的道路,为什么就一定不存在?”
问话的人大笑说:“有开始就必定有结束,有存在就必定有消亡。所以,三皇五帝、孔丘、周公旦那样的圣人,樗里疾、张良、陈平那样的智者,子贡、晏婴、随何、郦食其那样的辩士,孟贲、夏育、五丁那样的勇士,最终全都死了。这是人事的常理,也是必然到来的大限。我们只听说草木未遇秋霜就枯萎,正在夏天便凋谢,刚含穗还未抽秀就败落,还未结实就零落;从未听说谁享有万年寿命、永远活下去。因此,古人求学不追求成仙,说话不谈怪异,杜绝旁门说法,守住自然常理;把龟鹤看作与人不同的物类,把生死看作早晚更替。
“苦苦劳心,约束自己,去做没有益处的事,就像刻冰、雕朽木,终究不可能成就坚实的功业。还不如提出匡救天下的高明谋略,为当世争取大福,使自己重重佩戴紫色、青色的印绶,拥有黑色高头骏马,以华车代替步行,以钟鸣鼎食代替亲自耕种,岂不美好?我常想到《诗经·甫田》对舍近求远的讽刺,又想到孔子所说人人都有一死,实在不必去攥无形的风、捕捉难以把握的影子,寻找得不到的东西,走必定到不了目的地的路。舍弃荣华而进入困苦,放下容易的事却专攻极难的事,就像婚丧失时的人追逐游女,结果两边落空,必将后悔;又像单豹、张毅各执一种片面见解,招来内外的灾祸。
“公输班和墨翟不能把瓦石削成尖针,欧冶子不能把铅锡铸成干将那样的宝剑。做不到的事,即使鬼神也做不到;不能成就的东西,即使天地也造不成。世间哪里会有奇方,能使应当衰老的人重新年少,使应当死亡的人反而活下去?你却想延长夏蝉的生命,让它活过许多年;养护朝生暮死的菌类,让它经历一个又一个月,这不荒谬吗?希望你多方面反复思考,在迷失还不远时及时回头。”
葛洪回答:“失去听觉的人,打雷也听不见;失去视力的人,日月星辰也看不见。难道是雷声太轻,天上的光太微弱吗?聋人却说没有声音,盲人却说没有东西。对于管弦合奏的音乐、衣服上山龙等华丽纹样,他们更不能欣赏谐和的音韵和灿烂的文采。形体的听觉、视觉有了障碍,就会不相信雷声与天象,何况那些比这些更隐微的事物?如果心智被昏昧蒙住,连古时有周公、孔子也会不信,何况告诉他神仙之道呢?
“存在与消亡、开始与结束,确实是普遍的大体情形。但具体事物有相同,也有差异,有的如此,有的不如此;变化千差万别,奇异现象没有固定方式。可能物类相同而事情不同,也可能起点相等而结果有别,不能一律看待。说凡有开始必有结束,适用于许多事;若不加区分,一概如此断定,就不算通晓事理。说夏天万物必定生长,荠菜、麦子却在此时枯萎;说冬天万物必定凋谢,竹柏却仍繁茂;说有始必有终,天地却无穷;说有生必有死,龟鹤却长久存在。阳气强盛应当炎热,可夏天不见得没有凉日;阴气极盛应当寒冷,可严冬也不见得没有暂时温暖的时候。百川向东流,却也有浩荡北流的水;大地本来最安静,却会震动崩裂。水性寒冷,却有温泉;火本应炽热,却有传说中的萧丘寒焰;重物应当下沉,南海却传说有浮石之山;轻物应当浮起,牂牁却传说有连羽毛也会下沉的水流。万类不同,不能用一个标准断定,自古就是这样。
“一切生物中,最有灵性的莫过于人。这种禀性尊贵的生物,照你的道理,应当全都一样。可是他们的贤明与愚昧、邪恶与正直、美与丑、长与短、清与浊、贞正与放纵、从容与急躁、迟缓与迅速,他们的取舍、崇尚以及耳目喜爱的对象,已经像天地那样遥远、冰炭那样不相容。为什么偏偏惊讶于仙人的不同,不肯相信他们可以不像凡人那样都死去呢?
“如果说事物所禀受的气都有固定不变的限度,那么古人所说野鸡变成大蛤、雀变成蛤蜊、土虫生翼、水蛙飞行、水中虫物变为蜻蛉、荇苓化蛆、田鼠化鹌鹑、腐草生萤、鼍化为虎、蛇化为龙等,难道全都不成立吗?
“如果说人禀受的是正气,不同于普通生物,上天给人的命没有分别,那么公牛哀变成老虎、楚地老妇变成鼋、支离身体生出柳树、秦女变成石头,以及死而复生、男女变换形体、彭祖长寿而幼儿早夭,又是为什么?只要承认确有差异,那么差异为什么一定有你划定的界限?
“在我看来,仙人用药物保养形体,用方术延长寿命,使体内疾病不发生,外界灾害不侵入,虽然长久活着而不死,原有身体仍不改变。如果真有这样的方法,就没有理由认定必定办不到。可是见识浅陋的人拘守流俗,执着常见情形,人人都说没有在世间见过仙人,就断言天下必无此事。一个人眼睛曾看过的东西,究竟有多少,值得这样断言吗?天地广大无边,其中的奇异事物,岂会很快就被人认识完?人一生头顶天空,却不知天空之上的情况;终身脚踏大地,却不知地下的情况。身体是自己所有的,自己却不了解心志为什么会如此;寿命在自身,自己却不知道究竟能够活多久。何况神仙那样深远的道理、道德那样幽深的奥秘,只凭浅短的见闻,就裁定微妙事物有或没有,岂不可悲?
“即使有才智卓越的人,安心退隐,不求被任用,隐藏才华,除去虚伪与欲望,在淳厚的境界中持守本真,把琐碎世务丢在身外,世人尚且很少能识别他;也可能完全不能从他的无名中体会其志行,从其简陋外貌中看出精神。更何况仙人与世人的志趣、道路本就不同:他们把富贵看作不幸,把荣华看作污秽,把珍贵玩好看作尘土,把声誉看作朝露。他们踏烈焰而不灼伤,在深水上轻步而行,振翅于清空,乘风驾云,向上越过紫色天极,向下栖息昆仑。像行尸般逐物而活的人,怎能见到他们?
“假使他们偶尔在人间游历,也会藏起真实面貌和特殊本领,外表与常人一样。即使肩并肩、脚跟脚地走过,谁能发现?如果他们都像传说中的正方,双瞳形貌异于常人;像邛疏,双耳长在头顶;像马皇骑龙、王子晋乘白鹤,或者披着鳞片、长着蛇身,乘金车、穿羽衣,那才容易认出来。倘若不如此,没有洞察形体的眼力,怎么能看出他们?没有透彻远听的能力,怎么能听见他们?世人既不相信,又常加诋毁,真人厌恶这种态度,就更深地隐藏。普通人所喜爱的,正是高明之士所厌恶的;庸俗之人看重的,正是至人看轻的。那些才识卓越、涵养浩然之气的儒者,尚且不乐意见识浅薄、追逐尘俗的人,何况神仙,为什么非要急着让这些如刍狗般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?世人又曾怎样寻求他们,却只因自己不知道而觉得奇怪呢?
“人的眼睛看百步以外尚且看不清,却想把所见当作存在,所不见当作不存在,那么天下被他否定的东西,必然很多。这就是拿手指测海,手指探到尽头,就说海水也到尽头了。蜉蝣衡量大鳌,朝开夕落的花估量长寿的大椿树,哪里衡量得了?魏文帝阅读广、见闻多,自以为无所不知,曾在《典论》中断言天下没有切玉的刀和能用火洗净的布。不久这两种东西都送来了,他便叹息,赶紧毁去那篇论说。事情不能过早断定,大概就是这个道理。
“陈思王曹植在《释疑论》中说,他最初认定道术全是愚民欺诈的空话;后来见魏武帝把左慈等人关起来,让他们将近一个月不吃谷食,神色不变,气力如常,他们还说能五十年不吃饭,于是曹植认为不应再轻易怀疑。书中又记甘始以药物使活鱼在沸腾油脂中仍像在水里一样游动,而未用药的鱼已经煮熟;又记给桑叶施药喂蚕,蚕到十月仍不老;让鸡雏、初生小狗吃停住年龄的药,便不再长大;让白犬吃返黑之药,百日后毛全变黑。曹植因此说,天下的事不能全知道,不能任凭自己的推测判断;只遗憾自己不能断绝声色,专心学习长生之道。以上都是古书所载的方术说法。
“曹丕、曹植二人读书极广,才华冠绝一时,起初都以为没有这些事,后来深入考察,却发出这样的感叹。才学不及他们的人不信神仙,也就不足为怪。刘向学问渊博,探究深入,分析事理能辨别真伪、考核有无,他编写《列仙传》,记录七十多个仙人。如果全无其事,他为什么要凭空编造?上古的事怎能一一亲眼看见?人们都依靠书籍和传闻了解过去。《列仙传》记载鲜明,据此足以认定仙人存在。可是,只要书不是出自周公之门,事情不曾经孔子之手,世人就始终不信。如此一来,古史记载岂不都可以一笔抹杀,哪里仅仅神仙这一件事?
“俗人贪图荣华,急切追逐名利,再用自己的心思推测古人,甚至不相信古代有人逃避帝位禅让、看轻卿相高位,不相信巢父、许由、老莱子、庄周这类人物确曾如此。神仙比这更难了解,又怎能指望今世人人相信?许多人说刘向不是圣人,他的记录不能独立作为证据,这尤其令人叹息。鲁国的史官未必能与天地合德,孔子却依据鲁史编写经典;司马迁未必能与日月同明,扬雄却称赞他的史书是实录。刘向是汉代著名的贤儒,记述怎么可以一概抛弃?
“世人不信仙可以学、寿可以延,主要因为秦始皇、汉武帝求仙而没有求到,李少君、栾大所作又被说成没有效果。但不能因为黔娄、原宪贫穷,就断定古代没有陶朱公、猗顿那样的富人;不能因为无盐、宿瘤貌丑,就断定古代没有南威、西施那样的美人。求仕还有不得志的,种田还有无收成的,经商还有亏本的,用兵还有无功的。求仙本来尤其困难,为什么做的人就一定都成功?那两位帝王和两个方士,可能求而不得,可能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,也可能没有遇见明师,哪里足以证明天下无仙?
“追求长生、修习大道,关键在志向,不在富贵。如果不是合适的人,高位厚财反而成为沉重负担。为什么?学仙之法要求安静愉悦、淡泊无欲,去除嗜好,把耳目精神转向自身,安坐而不受杂念牵动。帝王却承担天下重责,处理繁杂政务,为无数事务劳心,精神奔走于天下。哪怕一个人失去安顿,也有亏于王道;百姓有过失,也要说责任在自己。烈酒扰乱平和之气,美色损伤生命根本;耗散精神、伤害思虑、破坏平和纯粹的事情,实在无法逐条说尽。一只蚊子叮皮肤,尚且坐不安稳;一群虱子侵扰,尚且睡不安宁;天下事务带来的烦扰,哪里只有这些?帝王怎么可能收敛耳目,专注体内修养、调息,长期斋洁,亲自看守丹炉,早起晚睡炼制丹药?汉武帝在位而寿命较长,在我看来已经得到一点养性的益处;只是小小的补益抵不过大量的耗损,就像几升几合的补给供不起钟、石计量的支出,小沟的进水抵不过海口的大量外泄。
“仙法要求寂静无为,忘却自身;君主却撞巨钟、击巨鼓,喧响惊魂荡心,百戏纷呈,耗散精神,塞满耳朵,又飞驰追猎,钓水中之鱼,射空中之鸟。仙法要求爱护细小生物,不伤害有生命的东西;君主却盛怒诛杀,黄钺一挥,征伐权一授,便伏尸千里,流血滂沱,市场上刑杀不断。仙法要求停止腥荤、断谷清肠;君主却烹宰肥美牲畜,屠割群生,八珍百味摆满面前,烹调种种佳肴,饱食厌足。仙法要求广爱天下,视人如己;君主却兼并弱国,攻伐昏乱之邦,扩大疆土,灭人国家,把活人驱赶集合,投入死地,使孤魂留在绝域,尸骨暴露荒野。五岭有染血的军队,宫门悬挂大宛王的头颅,坑杀活人、杀害降者,动辄数十万;堆尸的京观高耸,遍地尸骨塞满山谷。秦始皇使十户有九户思乱,汉武帝使天下哀怨,户口减半。
“如果祝祷能带来益处,诅咒也会带来损害;如果亡者能像结草报恩那样感知恩德,那么那些失去祭祀的亡魂也会怨恨。众多烦扰侵入身体要害,人鬼一同怀着毒恨。这两位君主只有爱好神仙的名声,却无修道的实际行为;已经知道的浅近道理都不能完全实行,更深的秘要也无从得知。他们又没有得到有道之士替自己炼成仙药,因此不能长生,没有什么奇怪。
“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,贫穷到了极点,家中像司马相如那样徒有四壁,肚中像翳桑饿人那样断粮受饥;冬天忍受戎夷困于城门外那样的严寒,夏天住着像儒仲那样简陋、仅能遮身的屋子。想远行却无舟车,想做事却没有代劳的人;在家无华服娱乐,出门无游赏之欢。美味不到口,彩色不入眼,香气不经鼻,音乐不入耳,百般忧虑攻心,种种困难聚在门前。世间生活如此,本来没有多少值得留恋。
“可是,即便得到重要的道诀,或者遇见出众的老师,人仍牵挂老妻幼子,眷恋故乡坟丘,迟疑拖延,直至死亡,不知不觉就在岁月中老去。明知据说有长生之路,却不能修行;知道俗世牵累像腐鼠一样微不足道,却不能丢开。为什么?因为对熟悉生活的爱恋很难一下放下,脱离世俗的决心也不容易落实。何况那两位掌有天下的帝王,沉迷喜好的东西不止一种,亲近宠爱的人又很多。即使只让他们斋戒十天一个月、清静独居几日,也未必做得到;何况要在内舍弃美人之宠,在外放下显赫地位,口不吃美味,心中断欲,背离荣华,独自到幽静荒远之处求仙,他们怎能承受?所以观察古来传说中的得仙者,多是贫贱之士,而非握有势位之人。
“栾大所知本来浅薄,却极其渴望富贵,冒险求取财货,拿虚妄的话苟且炫耀,不顾将来灾祸。这种小人的奸诈,哪里足以证明天下没有神仙?从前越王勾践向怒蛙行礼,士卒便争着赴火;楚灵王爱细腰,国人便多有饿死的;齐桓公好奇味,易牙便蒸了自己的儿子;宋君奖励因守孝而瘦弱的人,因哀毁而死的人家便接连出现。君主想要什么,总会有人迎合到极点。汉武帝招求方士,宠待太厚,于是使这一类人敢于说虚诞话。栾大如果真正有道,怎么会被杀?
“真正有道的人把爵位看作沸锅,把印绶看作丧服,把金玉看作土粪,把华堂看作监牢,怎么会激昂地空谈,侥幸谋取荣华,住进朱柱大厅,接受无法计数的赏赐,佩五利将军印,娶公主,沉迷权势利益而不知满足?可以断定,他并未得道。至于李少君,按照董仲舒所编《李少君家录》的说法,他掌握不死之方,因家贫无钱买药材,才到汉廷,借此取得资金,成道后便离开。又据《汉禁中起居注》,他将离开时,武帝梦见与他同登嵩山,半路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降下,说太乙神请少君前去。武帝醒来告诉身边的人,依此梦看,少君要离开自己了。几天后,少君称病而死。过了很久,武帝令人打开棺材,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衣冠。
“仙经说,上等修士连身体一同升天,叫天仙;中等修士游居名山,叫地仙;下等修士先呈死亡之象,再脱离原形,叫尸解仙。据此,我认为李少君必是尸解。近世传说壶公带费长房离去,道士李意期也带两个弟子离去,都借称死亡,家人殡葬了他们。几年以后,费长房回来;又有熟人看见李意期和两个弟子仍在郫县。他们家人开棺查看,三口棺中所见是用朱砂写字的竹杖。这些在传说中都属于尸解。
“过去王莽引用经典粉饰邪行,不能因此说儒者全是篡位盗国之人;司马相如借弹琴引诱卓文君,不能因此说雅乐专为淫逸。有人吃饭噎死,不能归罪于神农教人种谷;有人被烧死,不能迁怒于燧人钻木取火;有人翻船淹死,不能怨轩辕造船;有人酗酒失态,不能指责杜康、仪狄造酒。怎么可以因栾大邪诈,就说仙道确实不存在?这就像看见赵高、董卓,便说古来没有伊尹、周公、霍光;看见商臣、冒顿杀父,便说古来没有伯奇、孝己那样的孝子。
“神仙书籍里还有召神、制鬼及使人见鬼的法术。俗人听了都说是虚构,有的说天下没有鬼神,有的说即使有,也不能召来控制;有的说能见鬼的男子叫觋、女子叫巫,那必须生来如此,不能学会。但《汉书》和《史记》都记载齐人少翁被武帝任为文成将军:武帝宠爱的李夫人死后,少翁能使武帝看见她,如活人一般;又使武帝见到灶神。这是史籍中明确的文字。按我的推想,方术既被说成能使鬼显形,又能使本来不见鬼的人见鬼,那么其他奇异之事为什么一定没有?
“古书中鬼神在人间显示奇异变化的记载很多,经典也载有不少鬼神事迹,俗人尚且不信鬼神存在;何况仙人居处高远,与凡人如清浊分流,升远而去,不再返回世间,不得道的人怎能看见、听见?儒家、墨家知道这些事情不能作为普遍教化的依据,所以始终不谈它们存在。俗人不相信,岂不很自然?只有认识其真实的人,检验种种方术,自认为得到效验,认定确有其事,才可以独自知道,不能强使人人接受。因此,没有看见鬼神或仙人,不能就说世间没有仙人。
“人无论贤愚,都认为自身有魂魄;魂魄部分离散便生病,全都离散便死亡。所以,魂魄部分离开时,术家有拘回之法;全部离开时,礼书有招魂的仪式。在古人的观念中,这是与人最亲近的存在。但它与人一同出生,一直到人死,却没有谁曾直接看见、听见自己的魂魄。难道能因为没有听见、看见,就说没有吗?还有辅氏战役中报恩的鬼,成汤对齐国显怒的神灵,申生与狐突交谈,杜伯向周宣王复仇,公子彭生化作黑猪,赵王如意化作苍犬,灌夫的鬼魂守候田蚡,子义的鬼魂击打燕简公,蓐收降临莘地,栾侯停留民家,素姜讲说谶纬,孝孙撰写文章,神君在上林苑发声,罗阳死后仍在吴朝任职等传说。鬼神事迹在古书里这样清楚,数不胜数,可蒙蔽的人仍说没有。长生的事又是世间少闻的,要他们必定相信,好比要蚊虻背山,向井里的蛤蟆谈大海。俗人没有亲见龙、麒麟、鸾、凤,就说天下没有这些东西,认为古人虚构祥瑞,是为勉励君主不断努力、争取招来珍异。连这些都不信,何况叫他们相信仙人?
“世人因刘向炼金失败,就说他探求隐僻、行事怪异、喜传虚无,连《列仙传》也全是胡编。这真可悲!这就是因一分一寸的瑕疵,抛弃盈尺的夜明宝玉;因像蚁鼻那样一点缺损,丢掉无价的纯钧宝剑。这不是卞和、风胡那样识别真宝的眼光,正是朱公为之愁闷、薛烛为之长叹的情形。炼金的方法在神仙书籍中,淮南王曾抄出,编成《鸿宝枕中书》。虽然有文字,关键处却都隐藏起来,必须由老师口授、逐文指点,才能实行;药物名称又常被更换,不能照字面直接使用。刘向的父亲刘德是在办理淮南王案件时得到这部书,并非师承所得。刘向本不懂道术,偶然只见这本书,就以为全部意思都在纸上,所以炼金不成。
“至于《列仙传》,他删取秦国大夫阮仓书中的资料,又记下自己亲见的事,并不是妄言。狂人的话、儿童歌谣,圣人也会有所择取;割草打柴者的意见,也可能不可忽略。采蔓菁、萝卜,不应因根有缺陷就连有用部分一并抛弃。怎么能因百次思虑中的一次失误,就说经典全无用处;因日月曾有亏蚀,就说它们不是天上的明亮光体?外国制造水晶般的碗,实际是合用五种灰料制成;如今交州、广州也有不少人学会制造。但把这告诉俗人,俗人很不肯信,认定水晶像玉石一样只能天然形成。世间既有天然黄金,俗人又怎会相信黄金可以人工制成的说法?愚昧的人甚至不信黄丹、胡粉由铅变化而来,不信骡与駏驉由驴马繁殖而来,坚持说每一种东西自有独立的种类。何况更难知道的事情?见得少,就觉得奇怪的事多,这是世间常情。这话确实不错:即使事情像天光一样明白,人若躲在倒扣的蒸甑下面,又怎能认识透彻的道理?”
【校订注记】本篇完整保留双方“可否成仙”的问答及作者举证,但书中物种转化、鬼神、尸解、丹药效验等均为古代观念和传说,不是已经验证的生物、医学事实。文中“五十年不食”、油中活鱼等依原文转述,未增添操作说明。底本关于“正方”形貌以及“水蠣为蛉”等文字和典故有疑处,按可辨含义译出;“三棺遂有竹杖一枚”未明言每棺各一,译文未强加这一数量关系。少翁与李夫人的故事在古史传本间存在人物和记载差异,本篇依所给底本转述,尚待专门校勘。
观复白话释义:AI 辅助依据古文独立编写,已进行文本覆盖核对,未经人工学术审定;原典来源及电子底本署名、许可见对应中文版本。 · 查看原始版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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